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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偷偷抬头瞥了一眼王婉骤然变色的脸庞,嗫嚅着说道:“冬雪听了,当时就要去问个明白,奴婢怕娘娘您闻听伤心,就劝了她回来。这两日,她便整日跑的不见踪影,刚才奴婢在昭阳殿,猛然听见小太监来报,一时吓的六神无主,就赶紧来请娘娘,差点把这茬事忘了。”
“好!极好!你们都长本事了,有事就可以瞒着本宫了?”王婉又气又急,微微的喘着气道:“都是本宫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们眼中,又何曾有这个皇后?本宫不单单是与你们一起长大的小姐,更是这宫里的皇后!什么叫做“君心难测”?什么叫做“宫规律法”?你们知道吗?”一想到这个自己与李恪之帝后夫妻间小心翼翼所隐藏的难堪的伤疤,竟然被自己的丫鬟亲手撕开,而李恪之定然会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意思。一股森森的寒意,从脚下慢慢升腾起来,王婉的声音已失去了素日的沉静。
春兰忙扶住她,小声道:“皇后娘娘,您不必太忧心焦急,冬雪那个丫头,向来毛手毛脚的,让她长点教训也好,您别气坏了身子。”秋菊磕了一个头道:“都是奴婢的错,娘娘你就狠狠的责罚奴婢吧,“掖庭局”那种地方,奴婢担心冬雪会熬不过的……”她眼中泪水汹涌而下,春兰来也撩起衣袖,轻轻地擦拭着眼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王婉伸手拉起秋菊道:“切莫这般自己吓唬自己,免得让人看了笑话。你的事容后再说,先擦了眼泪,回去略略梳洗下,随本宫去一趟甘露殿。”
夕阳给宫殿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几只寒鸦展翅归巢。王婉从来没有觉得昭阳殿,距离甘露殿之间的宫道,是如此的漫长,仿佛总是走不到尽头。见着就要耗尽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到了甘露殿前,门口的小太监一见到王婉就跑来跪下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与几位大臣,正在御书房中商议军国大事,以严令不许打扰,还请皇后娘娘莫要见怪?”王婉扫了一眼那个低眉敛的小太监道:“如此,本宫就先回昭阳殿了,待会子你与惠公公说一声,本宫来过了就行。”无奈转身,只得带着秋菊又回到了昭阳殿。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京城的春日风大,吹的窗外那新生的树叶一片沙沙作响。皇上李恪之今日没有来昭阳殿用晚膳,甘露殿那边也毫无消息传来,去“尚宫局”和“掖庭局”打探的宫女如月也悻悻而归,未问出只言片语。冬雪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无声无息。秋菊最是自责,眼睛都哭肿了,春兰和夏荷只默默的担忧着,毕竟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毕竟皇上这反常的举动让她们觉得此事,或将影响到皇后娘娘。众人一时屏声敛息,王婉虽竭力保持着面色如常,心中却波澜起伏。为此,她不得不以诵经来消除隐隐的不安,试图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可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冬雪那张圆润的笑脸。
风从门缝里丝丝缕缕的渗了进来,琉璃灯的烛火不住的晃动摇曳着,犹如屋里人忐忑不安的心情。夜深人静,小皇子怀瑾已被钱妈妈带去安睡,既然始终无法静下心来。王婉索性放下手中的经卷,走到窗前,在沉沉的夜幕笼罩下,白日里明媚的春光已被完全覆盖。窗外,那一树灼灼其华的玉兰。在淡淡的光晕里零落一地。
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李恪之定然不会来昭阳殿了。冬雪到底为何要独闯那个小院子?李恪之又因何勃然大怒?他与大臣在甘露殿中商议的又所为何事?王婉心如乱麻,李恪之对自己避而不见,冬雪人在何处?这一切都透露着诡异,王婉暗自叹了一口气,抬手拂过耳?的丝,轻声道:“你等且下去歇着吧,想来冬雪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等明儿,本宫再去甘露殿见皇上。”
她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声音微微嘶哑,独自缓缓的向床榻走去,拒绝了丫鬟们的侍奉。自己宽衣解带,在榻上躺了下来,层层的幔帐被忙放下来,一盏熹微的烛火无声的映照着,一切都显得朦胧而安静。毫无睡意的王婉睁眼看着锦帐顶部绣着的“百鸟朝凤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与李恪之的那些两情绻绻,柔情蜜意,那些快乐而恣意的时光。原以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岁月如刀,世事难料,忽然间就变成了“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从前,他从不会让自己有一丝误解,受半分委屈,可如今,却无视自己的颜面,擅自责罚了自己的丫鬟,却竟然都不知会自己一声。
想到冬雪,王婉忍不住一阵心疼,“掖庭局”那地方,谁进去不得脱一层皮下来?可怜她一心想着替自己出头,没想到身为皇后的自己,竟这般无用,不能护她分毫。这四个丫鬟中,春兰老实,夏荷沉稳,秋菊机灵,冬雪活泼,她们伴着自己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也是亲密无间的姐妹。记得那年初见冬雪,她才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长得圆滚滚的,母亲柳氏夫人本来嫌她年龄小,没打算要。王婉却看见那样小的女孩儿,带着怯怯的神情,不动声色的把爬到自己鞋上的一只小虫子,悄悄地捏了下来,攥在手中。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看上去憨憨的女孩儿,向母亲央求着,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来,她年龄最小,却也最为“护主心切”,在闺中之时,若是王婉被母亲柳氏夫人责罚,她总会千方百计的揽到自己身上,甚至不惜为此挨了几顿板子。一边疼的塞牙咧嘴,一边还笑着安慰:“小姐别伤心,冬雪没事的,冬雪肯定会陪着小姐一生一世……”
思绪起伏,辗转反侧,王婉翻了一个身,惊觉自己脸上冰凉一片,用手一摸,竟已是满脸泪水。这样严寒的春夜,不知冬雪怎样捱过?是否受到了责打?她满腹惆怅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恍惚听见,窗外雨疏风骤。自古“伴君伴如伴虎”,两世为后,自己却仍躲不开这个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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