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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中堂
李鹫坐在上首,一身窄袖圆领袍,束金犀玉带,莲形玉发冠束起露出精致眉眼,端的是雅量高致,露的是和风细雨。若只看面相,第一眼怕也只道是一个好似温柔敦厚的谦谦君子。
但在场的另一人,王颐之,却不敢这般想。
朝中和民间都只说,如今的这位东宫太子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软和性子,十位皇子中,位列行五,身为中宫嫡子,自生下便被立为太子,却无心帝位,不争不抢,与其他几位皇子相比,太子可以算是洁身自好,不主动培植党羽,不争抢官家宠爱,在情爱之事上如同顽石,便是最该与太子一脉的太子妃之位,到如今都是空空如也。
可身处皇家,又怎么可能真有这淡泊名利的存在,还是当朝太子。
王颐之从不觉得这位太子殿下真的舍得放弃只一步之遥的位置,只可能是碍于形势,先皇后身死,外祖一门被贬,官家又不喜,这般之下,也只能扮猪吃虎,暂避锋芒。
与此同时,李鹫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不去想,他都猜得到,这位御史中丞大人定是在想他这个太子是如何伪装,如今又不装是来做什么。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聪明人的原因,即便早知瞒不过,但是这种别人随意想看透你的滋味,还是极其不爽,这位陛下的心腹宠臣是个心聪眼明之人,可惜,这一次,他还真不是要来做什么。
不过是被一群满心关爱照料他的幕僚推着,不得不来这王家走个过场,毕竟刚刚被刑部和这位御史中丞共同定罪削职流放的是他太子门下,虽然最后自己是摆脱了脏水,却也惹了一身骚。
这不,幕僚们见不得他受欺负,催着他来拉拢王家,当今陛下重文轻武,若能寻得一脉文臣相佐,在朝中能顺利不少。他自然是不愿来的,王颐之受的是陛下的恩,吃的是陛下给的米,一个坚定的保皇党,明知他绝非真弃皇位,怎么可能愿意帮他。偏偏这些人见他不来,一个个闹着要死谏,被念叨烦了且惧血的李鹫,不得不登了门。
李鹫心里诸多想法,面上却不显,只一副真情寒暄的样子,“此次骤然登门,还望中丞勿怪。”
王颐之仍是那一张请冷冷的脸,面对国储说的字也不比平常添多少,“太子殿下言重。”偏偏延熹帝就喜欢他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觉得这就是真的赤胆忠心、束身自好。
可对李鹫来说,王颐之这番做派,又何尝不是与他一般,假模假样,若是真清廉正直,如何会是保皇党,到底不过是高门巨族子弟,为的也是自家门楣,汲汲于富贵,求的还是高官厚禄。
压下内心些许不虞,他抿唇一笑,点漆似的眸子干干净净,“未曾打扰便极好,小王这次前来,其实为的还是前几日之事,这人虽已有定论,但这情,还未谢。若非中丞明察秋毫,挖出了这等户部蠹虫,本王还不知原来手下之人竟此般吃里扒外,行如此损公肥私之为,倘若一直蒙混下去,必将养虎为患,届时本王自身不但难以保全,甚至于国于民都抬不起头。”
说罢,他瞥了眼身边人,老太监手一挥,门外等候的两人,捧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红木漆盒,放到了王颐之手侧的高桌之上,又一一小心打开。
王颐之还未看,方要开口拒绝,李鹫就打断了他。
“中丞不必着急推却,不是礼,是心意。一盏小小瓷炉、一盒蒸青团茶,不会出格。本王听民间所说,中丞酷爱点茶,此西庵茶不扬名,却是点茶最常用。至于这一盏瓷炉,东西两市常见之物,不打眼。再者,此次登门,已于陛下面前提过,切望中丞收下,以全本王一点谢意。”
既非是重礼,而是谢礼,于情该收,且无贵重之物,自不必担心会与东宫扯上大关系,便是连登门都由陛下所知,再是毫无理由。连着方才王颐之不看就拒之心,太子所作所为可以说是妥帖到人心愧疚,至此必然是不得不收,王颐之突然明白,为何这位太子虽事事不显,却又不招陛下真正厌弃,如此细腻心思,又无天家子弟之傲,何以生出不喜。
“殿下过赞,下官不胜喜悦,便却之不恭一回。”
李鹫闻此,便觉事情已了,实在不想与眼前这个木头多废口舌,迫不及待要离开,“中丞拘谨了。谢意送到,已心满意足,你知道,本王不好长留,这便该走了。”
王颐之于位上起身,拱手做辑,“下官送殿下。”
李鹫摆手,“中丞止步,本王自行便是,不必如此麻烦。”言罢,带着身后三人,于雨中慢步离去。一个背影,不见面,不识衣,却也难掩天家贵气。
亲眼送走人的王颐之沉默无言,双眸略过桌上的香炉和团茶,挡不住满心困惑,太子这一趟,究竟为的是什么?信奉所行皆有所理的人,于此困扰许久。
而另一边,回到东宫的李鹫,耳边起了茧子,都抵不住眼前众人的长吁短叹。
得知太子回宫,忧心此事的幕僚们便迫不及待前来求见,东宫正殿之中,已是人满为患,肉眼可见,具是些年纪颇大的老骨头。这些人其实并非李鹫招募,而是从前东宫的人,也就是延熹帝为太子时所留下,有能力的皆已封官拜相,没什么功绩的,就只等在东宫中养老,老死亦或是获罪被逐出。
“好了,先生们先回去罢,既王家不成,便再等机会,朝中文臣也不只一个姓王的,陈琳,送他们回去,本殿实在是累了。”
见李鹫面色不好,幕僚们虽心中无限忧虑,却也担心太子劳累,都停了嘴,主动随着陈琳安排,一个个排队轻声出了殿。
陈琳回来,看见榻上矮几旁支着胳膊打盹的李鹫,就知道这次殿下去王家,其实不甚高兴,这御史中丞是个不好相与的,又是陛下近臣,哪是随便想去就去的,就算是说上这几句话,都要专门去陛下那过眼,势必是要惹官家嫌的,其实为的也不过是舍不得叫这些幕僚一把老骨头,还要日日殚精竭虑。
他也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老人,本不过是个老太监,先皇后死了,年纪又大了,本该是要将他随便送出宫去,亦或者去为先皇后守陵,也是殿下,知晓他身后无人,又无傍身之银,将他要到身边,那时殿下才不过八岁,旁的皇子身边都是年轻的小太监,唯独他这个老不死的,厚颜跟在了殿下身边。
辗转多少年过去,殿下大了,还是这副性子,旁人待他好,他便舍不得,其实也不是多柔和的秉性,不过就是对一些老人念旧,这些幕僚虽是延熹帝身边的,但对殿下的收容也是忠心耿耿,虽然,殿下说是尽心做官家的“好儿子”,不将这些人送走,实则这些人自己都知道,殿下到底是不是真心。
陈琳虽有时觉得养这些人实在受罪,但很多时候,又觉得这东宫热闹许多,殿下才不会觉得孤单。
这般想着,他上前给李鹫倒了杯热茶,又将一边的凭几放过来,说起了殿下之前嘱咐的事。
“那位女子,确实如殿下所想,是中丞的夫人,洋州赵氏人,名唤赵鸾鸾。”
这些年,殿下想念先皇后,一直搜寻先皇后的画像,用过的物什,今日遇见一个像的活人,多打听几句,也是不出所料,但是怕就怕在,殿下真的想要什么。
殿下瞧着寡淡柔和,实则心思深,很多时候,他不会说他要什么,也不会主动要求什么,心底里的想法谁也不知,但等他真要做了,你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超乎常理,他要做成事的偏执,如何触目惊心。
陈琳出于这种愁虑,多说了几句,“赵氏娘子,还有一女儿,已至舞勺之年(13岁)。”这些,是李鹫未曾让他打听的。以当时殿下所说,意思是只想问这女子是谁。殿下就是这样,他只关心他想要的,至于别的,他既能容下,也能想方设法除掉,所以无关紧要。可是无论容不容的下,这位赵氏夫人,若能不牵扯,还是最好。殿下处境,本已足够艰难,他实在做不到眼不观,心不动。
说完这一句,他就自觉跪在了李鹫面前。
闭眼假寐的李鹫抬起眼睫,一双清目看向陈琳,锐利地好似能透视人心,眉宇间的皇家威严也随之更甚,直叫陈琳惊慌失措,埋下头颅。
空荡殿中响起清脆的声音,足以见这头磕的用了狠劲。
“老奴多言,请殿下恕罪。”
即便这么多年陪伴殿下身侧,陈琳还是害怕。
不是因为殿下不信任他,也不是他对殿下不够忠心,他甚至对于殿下的这种威严,十分崇敬,殿下是陛下之子,先皇后的儿子,是中宫嫡出,如何能不威严,如何能不让人惧怕。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若要成为一代有道明君,御下之能,实乃举足轻重。1
许久,榻上之人淡色的薄唇轻抿,只道了一句,“罢了。”
意思是,此事不需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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