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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去你们老家,他们说你把老家的房子也卖了,你晚上住哪儿?住在医院?”
李程秀看邵群一眼,一脸大少爷不知民间疾苦的表情,“医院一天陪床费还要十块钱呢。”
邵群弯腰抱住他,“那你住哪儿的。”
椅子够大,李程秀往右边挪,邵群坐进去抱紧他,李程秀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侧头看他,“我后来找到一家包住的餐馆。”
邵群注意到他说的是后来,“那之前呢?没找到包住的地方你去哪儿住的?”
李程秀没说,他不愿袒露自己最狼狈的一段过往,他最狼狈的不是带着茶杯去租房,他最狼狈的是在尚未成年的年纪退学照顾母亲,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因为他未成年就不给工资的,因为他未成年故意欺负他的,甚至于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记得你租的那个房子吗?”
“记得。”
邵群当时租了一年,邵群匆忙出国后这个房子就空了下来,李程秀抱住他,“我没地方住的时候拿钥匙住到那个小公寓去了。”
“真的?”邵群将信将疑。
“真的,我又不傻。”李程秀抱着他笑着说。
感情里必然有诸多谎言,譬如这段过往,邵群走后他再没去过那间公寓,他在医院的保安值班室睡过,他帮水果店的老板搬水果在人家的破卡车里睡过,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去火车站睡过,因为那里不止他一个人盖着报纸睡觉,起码显得他不那么孤独,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抱怨,他每天一睁眼就在想怎么缴清医药费。
母亲过世那天,他在医院附近的盒饭点帮忙打包盒饭,老板多给他盛了一个丸子,他打包了往医院走,准备在医院的过道里吃完再去母亲的病床前趴着睡一会儿,一进医院就是医生催缴费的单子,七千八。
他浑浑噩噩,青天白日的拎着盒饭撸起袖管,问:“血是不是能卖钱?”
医生不可思议又怜悯的目光让他无助到羞愧,低头干涩地说,“我会尽快缴清的。”
他拎着盒饭去医院四楼的楼梯间,楼梯过道下站着两个人,正在大吵,穿皮夹克戴着手表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富商,另一位打扮时髦的家庭主妇,因为手很粗糙,俩人正为要不要放弃治疗而大吵,瞠目欲裂推搡打闹……
医院就是这么无情的地方,管你穷的睡桥洞还是富的戴名表,生死离别总会把人逼得形象尽失。
那对夫妻还在吵,装钱的皮包打掉在地上,掉出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厮打间有一沓钞票顺着楼梯扶手的空隙掉到了第二层,医生催缴的账单在掌心攥紧,鬼使神差的,他出了楼道去按电梯,下到第二层,从安全通道进入楼梯间,悄悄地捡起那一万块钱。
钱抓在手心里,手指攥紧又收回,阴凉凉的过道,门支呀一声,保洁进来打扫卫生,他吓得把钱装进口袋里,怕引起保洁注意,慌忙坐下吃饭,一次性筷子掰开的声音响彻空旷的楼梯间,手发抖,保洁很快出去了他却无心吃饭。
白饭上码着青椒土豆丝还有一个红烧狮子头,他原本因为一个狮子头有些高兴的心在这个瞬间跌落谷底。
他望着自己破掉的裤子,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掉,滚滚落在饭里,狮子头堵喉咙,堵得他气都喘不上来,他没尝出肉味来,他只记得透不过气的感觉,这能救他于水火的一万块钱让他窒息。
他想起他曾经读过的书,“群居守口,独处守心”。
他的心守到哪儿去了呢?
他读书,他学习,他努力摆脱既有的困境,他想做老师做医生做任何一个可以带领他唯一的母亲摆脱困苦的职业,但是人生为什么总是这么无常?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可他的云呢?他的云应该是这不清不白的一万块钱吗?!
他的云应该是历经了努力,付出了汗水得来的,他无力改变生命赋予他的苦难,他亦无力抗衡这些苦难,苦难可以带走他的前途,他的尊严,但苦难最不应该带不走的是他最后的,唯一的一点体面。
他把钱还了回去,那对夫妻的感谢令他无地自容,他躲在医院的厕所隔里崩溃大哭,越哭声音越大,他才十五岁!他才十五岁……
他原本应该拿着学校的奖学金去读最好的高中,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明,在他站在医院后巷听人家说卖一个肾也可以活的时候他母亲过世了。
他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悲从中来,他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逢年过节有人相对的归属,但他母亲一过世他便彻底成为浮萍,我根无属,没有归处。
医院的八卦总是跑得很快,有人说他就是个后厨帮忙的,但也有人说他是政府出钱资助的好学生原本要上最好的高中的,就是让他这喝酒的妈祸害了。
“是吗?那多可惜啊。”
“我也是听人讲的。”
后来再也没人在这里看见过他。
李程秀想,感情需要的谎言应该是不让对方为无可挽回的旧事日日愧疚,他现在喜欢邵群只是因为喜欢,他希望邵群也是。
邵群才是真的不傻,他知道李程秀没跟他说实话,李程秀不可能再去那间小公寓,他以前要把李程秀养在外头,自己正常结婚,李程秀直接拎着包就走了,招呼都没打一声,他只是看着温柔,其实骨头硬的很。
李程秀望着邵群,“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想打我,我可以躺着不动让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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