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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听了就去握他的右手。手掌托在下面,拇指在他掌心里打圈,只道:“你那时年纪太小,他不该罚这么重。”
吴邪回握着他的拇指道:“打都打了能怎么办?好处却是,我二叔那两年把字形、结构和笔顺排列之类的事,打到我心里去了。现在我就算十天半月不写,字也不会变。小哥,你现在学这些一定比我那时候难多了。但你带我巡山,我如果能让你会读会写,也算是没有辜负你。”
这一席话换来了张起灵的一个点头。其实张起灵是不需要吴邪这样单另费神来劝的。他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一旦说了要做的事,即便难如登天也要做到。
他练了几天自己的名字,又问了吴邪的名字是怎么写的。等吴邪去看时,满页都是那五个字,他的名字已经练得像样了,而张起灵三个字却还有点跳舞的意思。
这几页纸把吴邪看得眼热起来,短短五个字的重复倒像是一句咒语,只把一道存在于空气中的、看不见的籓篱打碎。自那天起,他们没开口说过,但有些界线却已经跨越。就连互相问起事、管起事来,也比从前理所当然得多。
此后几月时间一晃而过。吴邪第一次在山里完整见证了深秋、初冬、初雪,他们也从深山之中搬回了靠近林场的屋子。
就连细妹也再不是肥嘟嘟的小狗。山间的自由生活把它养成了一条毛色油亮的大狗。虽然是母狗,但体型却比林场的公狗还要健硕几分,每次它回林场,倒像是狗里的女王回来视察一般威风无比。
腊月里的旧年最后一次下山,吴邪寄了两封长信、两份山货,分别去往杭州和湖南的宜潭乡。又给潘子买了烟丝作为新年礼物。最后,他还按照约定去看了卫生所的梁医生。
吴邪教张起灵读写的事做得有板有眼,并且进度不错,现在那老张已经认得两三百个字,再努把力明年就可以自己查字典了。梁医生此时已与吴邪混熟了,她冬天在卫生所值夜,向来不顾形象,穿得很是臃肿,怀里还要揣热水袋。
她听了吴邪的教学进度,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趣吴邪,只管张起灵叫做:“你们老张。”或:“你家属。”就好像张起灵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一样。
吴邪早就懒得跟她争辩这些,只把自己的笔记掏出来给她看。梁医生看起来不算出彩,是个闲暇时爱说闲话的女人,但实际上却学识丰富。她看吴邪的笔记,也不是为了纠错,而是向他提议这样的自然科学笔记,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反正闲着也要生灰,弄着玩儿呗。”她总这样说。
到了晚上十点,吴邪得从卫生所回场部大院去了。他和梁医生倒是还想再聊,可吴邪那位“家属”却是全天下心眼最实的主。他与吴邪约好十点来接,那就一分钟都不会晚,必定等在外面,只要吴邪推开门就能跟着他走。
临走前,梁医生把手从热水袋上抬起来,在桌匣子里摸了几下,拿出一支半新的英雄牌钢笔递给吴邪。道:“你们老张也大了,能写二三百个字,再共用一支钢笔多不合适。我小时候刚能写一二三就敢问我爸爸要派克牌的钢笔呢。这笔拿去,不许嫌我用过。吴邪,新年快乐。”
吴邪认为自己没有给她准备礼物,此刻生受一支钢笔有愧,但也只好收下。闷闷地说那梁医生是突然袭击,他下回也得给她这样来一手。
回林场的路上雪深,又因为天气冷,雪也是干粉一样。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非常不好走。既不好走,张起灵就得拉着吴邪的手。他们早已比年初吴邪刚上山时亲密得多,手拉手这事谁也不尴尬,一直拉到吴邪的宿舍门口,两人的手心都冒了汗,吴邪对他说了晚安以后才分开。
那年除夕,是吴邪第二次离家在外过年。他与张起灵那时已回了山上,其实按照场部的规定,新年他们要想下山过也是完全可以的。那年月全中国也没什么新鲜玩意,但如果回场部,饺子总能吃两碗,鸡蛋也是有几个的。
但吴邪和张起灵谁也没提下山的事。且不时兴贴福字和春联的那一套封建糟粕,两人也就只在饭食上多下了功夫,留在山中过了个年。
吴邪的母亲在年初特意去学了一个名叫"铜钱花"的样式,此刻新织的毛衣已在两人身上穿着,张起灵更是新送了吴邪一整套质量上乘的本子墨水和笔。虽然是在山中过年,到底也是很像那么回事的。
吴邪在饭后想起去年此时自己的悲惨境遇,当时只觉得人生怕是都就此终结,可再对比一年以后的生活,竟然不能想象还可以这样快乐满足。他想起去年时,张起灵并未回场部过年,便问道:“小哥,你去年是怎么过的?”
张起灵淡淡道:“去年我没有过年。”然后便沉默一晌,忽然再开口,话却比平时多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细讲他父母的事。小时候他同张拂林一起生活,向来不过年,只是三十初一两天允许睡到日上三竿。后来白玛来了,他们就过朝鲜族的年。因此年糕汤和八宝饭之类的东西,张起灵也是吃过的。
再后来,张拂林和白玛先后离世,新春与节日也就随着他们一同在山间消失。一连几年的日子,张起灵倒有本事过得像是一天。直到吴邪来了,这山里才又逐渐分出四季,有了节气。到现在,连年也是过得了。
张起灵说得话比平时多,但要比起吴邪来还是少的。可吴邪听完了自会想去,想得多了,情绪就沤成又软又暖的一团。他早靠在张起灵怀里,此刻更是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身体抱着他。吴邪叫了两声小哥,却又不多说话,只是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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