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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二客厅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下午四点多钟的光景,给南平这座小城涂抹上一层倦怠的暖金色。何花拎着在街角水果摊精心挑选的一网兜苹果、几串葡萄,还有两盒纯牛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岁月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儿。院门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依旧撑开一片浓荫,只是树干上那些深刻的裂纹,似乎又蜿蜒着爬深了些。斑驳的砖墙,墙根下丛生的杂草,水泥路面被时光和脚步磨出的细小坑洼,角落里堆放着的蒙尘的旧自行车……一切都固执地保留着旧日的模样,一种近乎凝固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然而,穿行其间,何花的心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荡开,早已不复当年。每一步踩下去,都踏在微妙的隔阂之上,带着一种访客般的疏离和探寻真相的沉重。
与此同时,陈金早早地把儿子哄去了父母家,理由编得顺溜又自然,又将家里角角落落彻底清扫了一遍。他特意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拎回新鲜水灵的瓜果蔬菜,齐齐整整码放在擦得锃亮的茶几上。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等待。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克制而清晰,落在陈金的耳膜上,却如同擂鼓。他掐灭烟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快步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的正是何花,四目相对,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你来了。”陈金侧身让开,脸上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像是用力熨烫过,试图抚平所有褶皱,却终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何花点点头,踏进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空间,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水果牛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咦?孩子呢?怎么没见小家伙?”何花的目光在明显过于安静的屋子里逡巡了一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打破了这刻意营造的温馨假象。
“哦,送去他爷爷奶奶家了。”陈金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何花探寻的目光,语气里那点不自然,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油花,却没能逃过何花的眼睛。他掩饰般地去拿桌上的水壶,“喝水吗?刚烧的。”
“不了,谢谢。”何花摆摆手,顺势在沙上坐下,“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陈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嗯,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嘛,机器零件总归要有点小毛病,老两口互相照应着。”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却没有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何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次…专门回南平?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他特意在“要紧事”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没什么大事,”何花端起水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处理点私事,顺路,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
“是啊,咱俩又一年多没见面了。”陈金顺着她的话感叹。
何花也轻轻喟叹:“可不是么,日子快得吓人,一眨眼,什么都变了。”她附和着,目光却并未沉浸于往昔的追忆,而是冷静地观察着陈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在何花紧绷的心弦上。她知道,寒暄的帷幕该落下了。
她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出一声轻响。这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何花抬起头,目光不再游移,直直地落在陈金脸上,那眼神清澈而锐利,“金,”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遥遥…是不是写了一封举报信?关于我的?”
陈金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裤兜,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叼在唇间的香烟。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仿佛那辛辣的烟雾能压住心头的震荡。
“你…已经知道了?”他吐出烟雾,声音被烟雾熏染得有些沙哑低沉,眼神复杂地看向何花。
“看来,你也清楚得很。”何花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然而那平静之下蕴藏的暗流,只有她自己清楚有多汹涌。她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第二支利箭,目光如炬:“那遥遥突然出国……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陈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烟头在昏暗下来的室内骤然亮起刺目的红点。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沉入往事的滞涩:
“是…有关。”他顿了顿,“就是…写举报信那晚。她整个人都不对劲,魂不守舍,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宿。我半夜起来,还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透,快递员就上门了。她递出去一个信封…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等她回了屋,我鬼使神差地…翻看了门边鞋柜上那张快递回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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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又狠狠吸了口烟,仿佛那晚的记忆也带着呛人的味道。
“收件地址…印着你们单位的名字。何花,你知道我的,工作之外的事,我一向懒得掺和。可邓遥这举动太反常了!我立刻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时间点太巧了,那会儿…正好是你公示的关键期。”
烟雾弥漫开来,房间里弥漫开一种沉重而窒息的氛围。何花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知道,邓遥她…到底偷偷摸摸写了什么!”陈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就为了这个,那天晚上,我们爆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质问她,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反过来歇斯底里地质问我,说我和你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是不是一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话…恶毒得根本不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我当时气血上涌,脑子嗡地一声,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我动手打了她。”
“啪!”何花手中的水杯盖子没拿稳,掉落在茶几上,出一声脆响。
“她挨了打,没有哭,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我,”陈金的声音抖得厉害,“然后…她突然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我听见里面传来开柜子的声音,还有……玻璃瓶子碰撞的脆响!我心里猛地一沉,拼命砸门!里面却死寂一片……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等我终于撞开门……就看见她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标着‘消毒液’的瓶子,刺鼻的气味猛地呛出来!她靠着墙,身体往下滑,脸白得像纸,嘴角……有白沫……”
陈金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深深插进头里,用力揪着,指节泛白。那个夜晚的恐惧和消毒液刺鼻的气味,似乎穿越时空再次笼罩了他。
“我……我吓疯了!手忙脚乱地抱起她,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死沉死沉……一路疯跑到楼下,开车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送到医院急诊,医生立刻插管洗胃,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所以……”何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遥遥出国……根本就不是为了照顾她妈妈?”
陈金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唉……”一声长叹,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是我……是我让表哥直接把她送走的。澳洲,送到她妈那儿去了。我俩都需要静一静,换个地方,兴许……兴许能好点?”
“你们俩……”何花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痛惜和难以理解的困惑,“好好的一个家,怎么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金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苦涩浓得化不开:“从……从她和你彻底闹掰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像换了副心肠!变得完全不可理喻!”
他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整天疑神疑鬼!神经兮兮的!翻我手机,查我行踪,成了家常便饭!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引爆一场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天天鸡飞狗跳!孩子……孩子吓得躲在屋里哭,作业都没法写!我实在没办法,咬咬牙把他送进了私立学校寄宿。可孩子一走……她更疯了!变本加厉!晚上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在我耳边哭诉、质问,说有人要害她,说我背叛她……我第二天还要上班……这样的日子……”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出沉闷的响声,“我真是……真是熬够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简直就是无间地狱!”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绝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何花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听着这令人窒息的描述,心一点点沉下去。
“金,”她放缓了语气,“你有没有想过……带遥遥去医院看看?找个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她这种状况,听起来很不寻常,像是心理或者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看?”陈金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家里人,我爸妈,她爸妈,苦口婆心劝过多少次?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只要一提‘医院’这两个字,哪怕只是委婉地提提‘找大夫聊了’,她立刻就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尖叫!嘶吼!砸东西!说我们合起伙来要害她,要把她关进疯人院……谁敢再提?”
何花沉默着,眉头紧锁。邓遥的抗拒在她意料之中,但如此激烈的反应,更印证了情况的严重性。“那……就算她抗拒治疗,留在国内,家人朋友总能在身边照应着点。送到澳洲那么远,语言不通,环境陌生,万一……万一情况更糟了呢?”
陈金闻言,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半晌,他才用一种更低、更沉的声音,缓缓说道:
“把她送出去……还有一个原因。”他顿了顿,“就在我知道她寄出那封举报信的第二天,她竟然收拾东西,说要亲自去你们单位一趟!她说她还有东西没交上去!”
何花的心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脱口而出:“什么东西?她还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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