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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乃大死了一个时辰,然后活了过来。不是慢慢醒来的,而是像溺水的人被从水中拖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剧烈收缩,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时光树冠,金色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光,沙沙的声响像一遥远而模糊的歌。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生了什么。过了很久,意识才一点一点地回流,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水,先是模糊的感知,然后是碎片般的记忆,最后是完整的、清晰的、带着疼痛的真实。
凤九。他想起凤九了。凤九死了——不,凤九没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他死了,又活了。元婴十六层,寿元无限,命也无限。他死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但每一次死亡都会让他虚弱,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话都说不出来,连眼睛都睁不开。就像现在这样,他躺在地上,浑身无力,像一滩烂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但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它们像是不属于他了,像是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木头,变成了与他无关的物件。
“上官。”凤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上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了动,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而疼痛,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想伸手去摸凤九的脸,但手臂抬不起来,它像一根灌了铅的铁管,沉重得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躺在那里,用眼睛看着她。凤九的脸在他上方,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笑着流泪,流着泪笑。
“你别动。”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刚活过来,身体还虚。药师说你至少要躺三天,三天后才能下床。”
三天。他要在床上躺三天。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吃饭,只能躺着,像一具活着的尸体。但他不在乎,因为凤九活着。她活着,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像钟摆一样精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小极蹲在枕边,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担忧和欣喜。它用脑袋拱他的脸,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它的羽毛凌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天良鸟哭的时候会流金色的泪水,那泪水滴在枕头上,留下一个个金色的小坑,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
上官乃大躺在那里,看着凤九和小极,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那情感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重生一样的清新感。他死过一次了,虽然只死了一个时辰,但那一个时辰里,他经历了彻底的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感知,没有任何意识。他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活了。从虚无中回来,回到这个有光、有声音、有温度、有时间、有空间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吵,风声、树叶声、虫鸣声、凤九的呼吸声、小极的咕咕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杂乱无章的交响乐。但上官乃大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因为它告诉他——你活着,你的世界还活着。
第一天,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吃饭。凤九喂他喝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毛巾擦掉,再喂,再擦。她很有耐心,不急不躁,像照顾婴儿的母亲一样温柔细致。小极蹲在枕边,歪着头看着他喝水,金色的眼睛中满是好奇,它不明白喝水为什么要用勺子,不明白爹为什么躺着不动。
第二天,他能动了,能动了手指,能动了手腕,能动了手臂。他伸出手,摸到了凤九的脸。她的脸很光滑,很温暖,带着泪水的咸味。他摸着她的脸,像是摸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手指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哭。
“凤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微弱,像风中残烛。
“嗯。”凤九应了一声,声音也在颤抖。
“你活着。”
“嗯。活着。”
“那就好。”
凤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滴在他手上,温热而咸涩。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让泪水顺着他的手背流淌。小极从枕边蹦过来,把头埋在凤九的怀里,出轻轻的、悲伤的咕咕声。它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总是哭,但它能感觉到,这不是悲伤的哭,而是喜悦的哭。
第三天,他能坐起来了。靠在时光树上,背靠树干,头顶是金色的叶子,面前是望归峰下的云海。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太阳从东边升起,将云海染成了金色,将时光树的叶子染成了金色,将凤九的脸染成了金色。她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红枣枸杞粥,放了很多红枣,很多枸杞,很甜很甜的那种。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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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她说。
他张开嘴,粥送进口中,甜而不腻,暖胃暖心。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向胃,从胃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还在虚弱,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能坐起来,能吃东西,能说话了。
“凤九。”他说。
“嗯。”
“那天,你怕不怕?”
凤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你。”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一样。“我也不会再让你死了。”
凤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但充满了坚定和决心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她靠在他肩上,看着云海,看着太阳,看着时光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小极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另一边肩膀上,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出轻轻的咕咕声。
元婴十六层的代价是什么?
上官乃大花了三天时间才搞清楚。代价不是死亡,因为他有无数条命。代价是虚弱,每一次死亡都会让他虚弱,虚弱的时间取决于他死亡的“程度”。像这种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的死亡,程度最深,虚弱的时间最长。药师说至少要躺三天,三天后才能下床,七天后才能恢复正常。
但还有更大的代价。
他现自己的身体在变老。不是突然变老,而是一点一点地变老,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他的手指上出现了细纹,不是皱纹,而是一种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在皮肤表面蔓延。他的头里出现了白,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缕两缕,在黑中格外显眼。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的命是无限的,但你的身体是有限的。每一次死亡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力,消耗完了,你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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