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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宸宫露台,月华如水
夜深人静,沈锦穗今日心情不佳所以没有过多与他交流,早早地就回宫了。君裕泽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凭栏立于露台之上。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细长。
白日里被沈锦穗操控的屈辱、对霁延策的嫉恨、以及朝堂纷扰带来的烦躁,都在此刻沉淀下来。
他命人备好了笔墨纸砚,想要借着月光,描绘出记忆中沈穗儿的容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那份纯粹的美好真实存在过,才能抚平他被这个混乱世界搅得纷乱的心绪。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脑海中浮现的,是沈穗儿温婉的眉眼,柔顺的姿态,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提起笔,蘸满浓墨,落于宣纸之上。
起初,笔触是小心翼翼的,他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描绘那记忆中低眉顺眼的姿态。然而,画着画着,笔下的线条却不由自主地生了变化。
那微微上挑的眼角,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妩媚与凌厉;那本该含蓄内敛的唇角,弯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原本应是端庄娴静的身姿,无意识地被画成了慵懒斜倚、却暗藏锋芒的姿态……
君裕泽猛地停笔,惊疑不定地看着纸上已然成型的女子。这……不是穗儿,是燕燃月,朕最近受燕燃月的影响确实太大了。
画中人的确有着沈穗儿的五官,但神韵、气质、乃至骨子里透出的那种感觉,却截然不同!记忆中的穗儿是水,温润包容;而画中人,却是火,明艳逼人。
“不对……画错了……”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烦躁。他试图修改,想用笔墨将画中人“纠正”回那个温婉柔顺的模样。
可是,当他试图将那双眼睛画得更柔和些,却觉得呆板无神;试图将嘴角的弧度抹平,又感到整个画面失去了灵魂。
反而是现在这般模样,虽然与他固执的记忆相悖,却莫名地栩栩如生,仿佛她本该如此!
君裕泽执笔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这看似“错误”的画作,却比记忆中那个完美的剪影,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贴合?
月光下,画中女子仿佛正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带着几分讥诮,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穿透了他借以自欺的回忆帷幕,直抵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一个可怕而荒诞的念头撞入脑海,难道真正的她……骨子里本就是这般……桀骜不驯、锋芒毕露。
君裕泽猛地后退一步,打翻了旁边的笔洗,墨汁泼洒一地,污了画中人的裙摆,也玷污了如水的月华。
他怔怔地看着那幅画,一股巨大的茫然与失落席卷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份至纯至真的感情,可或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沈穗儿。也或许,他内心深处早已察觉了真相,只是不愿承认。
初元二年,夏。
帝自元年初纳燕妃燃月,渐疏朝政,偏听其言。是时,丞相霁延策辅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帝心忌之。燕妃窥帝意,屡进谗言,谓相权倾主上,图谋不轨。帝遂纳其策,欲削相权。
秋七月,帝以“结党营私、把持朝纲”为名,罢黜御史中丞等数名霁相门生,欲剪其羽翼。八月,更欲罗织罪名,收丞相府印信,废其相位。一时之间,依附霁相者皆惶恐不安,朝局动荡,人心惶惶,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然,丞相延策,称病不朝,静观其变。暗遣心腹,联络旧部,并密调京畿防务。朝中清流正直之士,多心向霁相,阴为奥援。
九月初三,霁延策忽率文武重臣、宗室勋贵,直入宫禁。于宣政殿前,当众取出以真正的初元帝君裕泽私玺密封、藏于太庙夹壁中之遗诏一卷。诏书明载:传位于策。
至此,众臣方知先帝早有防备。霁相持诏,历数当今“君上”自初元元年春以来“神思昏乱、宠信妖佞、排挤忠良”等诸般罪状,言其“非吾皇也,乃妖物窃据龙体,祸乱江山”。禁军多为霁相旧部,当即倒戈,宫城顷刻易主。
政变兵不血刃,朝局遂定。
霁延策奉先帝遗诏,顺应天命人心,废黜伪帝,暂摄国政。改元“元和”,意喻涤荡妖氛,乾坤复和。史称“元和摄政”。
伪帝与燕妃燃月,被囚于长生殿内。
长生殿内,厚重的殿门被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空旷阴冷的大殿内投下摇曳的光晕,映照着尘埃飞舞。昔日的帝妃寝宫,一夜之间,已成囚笼。
君裕泽眼睛死死盯着一旁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寻了张软榻慵懒靠下的沈锦穗,“事到如今……你告诉朕,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不信,这个翻云覆雨、将他乃至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会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
沈锦穗抬起眼,眸光在昏暗中平静得令人心寒:“没有。”
“朕不信!”君裕泽逼近一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你那身诡谲的法术呢?!你的媚术呢?!你不是能操控人心、甚至能短暂操控朕吗?!都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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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锦穗微微蹙眉,似乎嫌他聒噪,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的嘲弄:“陛下以为霁延策为何要选这‘长生殿’作为囚禁之所?这殿宇之下,早已布下了专门克制我之力的阵法。此刻的我,与寻常弱质女流并无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君裕泽紧握的拳头,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暗示,“除非……”
“除非什么?”君裕泽急切追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除非……陛下将鬼鸩令交予我。”沈锦穗的红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令牌之力,或可助我冲破此阵禁制。”
君裕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呵呵……交出鬼鸩令?燕燃月,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眼中充满了讥讽与不信任,“朕若此刻将令牌给你,你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立刻施展神通,独自逃离这鬼地方!至于朕的死活……你会在乎吗?”
沈锦穗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她深深地看了君裕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既然你已做此想,那便再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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