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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第1页）

钱芝头回见到师傅如此失态的模样。丽美人在后宫的风评并不好，人人皆知他是一个浪荡轻浮的货色。

平日最爱穿着衣不蔽体的纱衣，没事勾引太医和挑逗宫人，惹得对方脸红心热，心中不安躁动。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倒是也让后宫清静不少。还能整肃风气，省得有人也去学他的勾栏模样。

明明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日，狂风一过，骤然天色阴沉。姜漱玉的乌发被高高吹起，遮蔽了清明的双眸，仿佛有谁在阻拦她前去。

毕竟人已经死去，做再多也是无用功。她的医术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起死人肉白骨。

但姜漱玉还是执意追上那几个早已远走的宫人，瞧见那被裹成一团的草席，咬牙喊道：“等等。”

那几个正在搬运尸身宫人停住脚步，瞧见是太医署姜大人先是赶忙将她拦住，恭声道：“您留步，丽美人死状凄惨，身上没一块好皮肉，都烂得不成人样了。可别冲撞了您这样的贵人。”

“让我看看他。”姜漱玉嗓音低哑，脸色苍白如雪，她眸色定定恳切看向几位宫人。

他们几人平日都被姜大人关照过，后宫里除了陛下和她的男宠，其他人身份都相当低贱。一旦生病只能靠自己熬过去，根本没人愿意理睬。也就姜大人心慈面软，愿意替他们瞧病，索性就默许她的靠近。

姜漱玉没敢掀开竹席，从上面洇出的血色不难看出他生前遭受了不少折磨。那样爱美的人被活活打死，简直是痛不欲生。恐怕衣料都跟皮肉连接在一起，看不出差别。

她颤抖着手指从竹席里探去，摸到丽美人尚且温热的手掌时，那清脆的铃声响起。仿佛又看见他在殿内轻歌曼舞的模样。姜漱玉是医者，最不愿意瞧见有人在她面前死去，更不用说丽美人这般被处以极刑的可怜人。

他就如同无根的浮萍，被人毫不留情地捏碎。人的性命为何有高低贵贱之分。不都是人命吗，不都想好好活下去吗？

姜漱玉开始怀疑起自己撰写的医书是否真的有用，即使她能够医治病人，却无法阻止有人被杀。

她脑中一团乱麻，索性不再去细想，而是将那一小小的映日果塞进丽美人的手心。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正好能牢牢将果子抓住。

他的家终究是回不去了，就让这映日果陪人最后一程吧。

姜漱玉怔怔望着宫人抬着草席扔到乱葬岗内，她仿佛看到四年前的场景。

在得知跃安遭遇瘟疫时，她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他。却被祖母拦下，她见多识广，深知瘟疫的厉害。那远不是资历尚浅的姜漱玉能够抗衡。

如果任由孙女轻易靠近，恐怕也只是白白丢了性命。姜漱玉只能跟着祖母在瘟疫稍微轻些的地方，争取能够调制出能治疗瘟疫的药方。

苦心孤诣终于做好后，她就兴冲冲让人快马加鞭地先送过去。自己随后赶上，但最后姜漱玉得到的消息是，她做的药被其他人吃了。对方是个权贵子弟，母亲的官职要比傅家高得多。

谁不趋利避害，可活下来的人不是跃安，姜漱玉心中依旧恨毒了对方。

最后她只能在遍地裹着草席的乱葬岗，一个个慢慢翻找。好在天寒，尸身还不至于面目全非。依稀能辨认出原本的面貌。

她找了许久，脚上都磨出了血泡，依旧没有找到。甚至夜晚姜漱玉也手拿火把，驱赶着盘旋在半空中等待吃食腐肉的乌鸦。

生怕它们啄食了跃安的尸身，他也是爱美的小公子。

姜漱玉也不记得找了多久，后来有人劝她放弃。跃安的尸身可能早已被烧毁。为了防止瘟疫继续传播，诸多人都是被这样草草处理，连个墓地都没有。

姜漱玉呆呆看着宫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忽然想到跃安也是这般被人抬走烧掉吗？

不知有没有人给他卷上草席，毕竟他挺怕冷的。

太医署的人明显能看出姜太医这几日兴致不高，终日缄默，鲜少参与她们讨论的话题。不禁私下感慨对方是不是因为议亲而心生烦恼。

对于她们女人来说，婚后最是受到约束。想去平康坊玩乐一番，还要看夫郎的脸色，远没有成婚前逍遥快活。

朱琰看出她是因为丽美人的事心生不快，便好意安慰：“漱玉你是淑人君子，不知这些小人利害。丽美人最会勾引人，那些情意绵绵的鬼话他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

平时还总衣不遮体，死了就死了。男人嘛，又不能生儿育女。再说他年纪又那么大，以后就算被放出宫后又有谁会要呢？还不是在外面老死。他在后宫荣华富贵享用过，也算值得此生了。”

姜漱玉没有吭声，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即使大家都说丽美人轻浮，但她倒觉得对方只是没有办法，母国太远，他终究是回不去。即使愿意为后半生找个依靠，也不敢真在后宫做出这种苟且之事。顶多也是小意勾引一番。

“凰后怎么知道丽美人的事？”姜漱玉更好奇这点。

“据说是有宫人告发，凰后带人赶到时，丽美人正跟那女子在那假山下拉扯，直接当场拿下。对方一口咬定是丽美人不甘寂寞，总是来找她寻欢。”

反正是将自己扯了个一干二净。凰后也相信对方的说辞，女子为贵，再说丽美人就算有几分姿色，年华老去，又有几个人能看在眼里。

姜漱玉总觉得不对劲，丽美人明明鲜少出殿。他是小国奉上的美人，生得惹眼，总是被一些宫人嘲笑长相怪异。哪里会主动跑出外面与人私会。

自小祖母就教导她人命平等，不分高低贵贱。姜漱玉实在想不出印象中心善的沈璧会做出将人活活打死的恶事。她自幼就认识他，跃安捉只白兔准备烤了吃，他都眼泪汪汪地求他放手。

一连几天姜漱玉都没有外出，而是躲在太医署继续编纂着她的医书。为他人请脉的事全然交给了朱琰。

但有些人是躲不了的，姜漱玉还是被凰后召见，为沈璧请平安脉的太医另有他人。却还是非要请她过去，姜漱玉没有多问，起身拿上药箱，跟着凰后宫人一同过去。

短短几日不见，沈璧的面色憔悴不少，清绝的侧脸上尽是疲惫。他跟她差不多的年纪，但如今看去，却仿佛大她三四岁的模样。

“你是在怪我吗？”沈璧苦笑着，早就从宫人的口中得知她的一举一动，漱玉还真是怜爱呀。那么卑贱的人都施加同情，为何却不肯看看他。

还有谁比他更加可怜呢，自己好不容易等到傅跃安死了，以为总算能够得到心心念念的人。却被家里人逼着进宫，就连跟她最后一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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