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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慢慢撩起头发,几缕发丝从耳畔落下,挂在她干瘪的脸颊上。不过一瞬之间,女人的颅骨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随着上庭、下庭收窄,她的中庭几乎拉长到整个头骨的三分之二,鼻翼下端向外凸出,两只如同玻璃注胶的绿色眼睛从眼眶中凸鼓出来。
瘦骨嶙峋的脚掌踩在浑浊的泥沙上,女人的身上却隐约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她的皮肤如同蜡烛般融化,缓慢转动头部,当她的目光落在解剖台边的一对陶罐上时,她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悲伤的神态:“神总是无所不知的存在,不是吗?”
“又是神。”柳安木抬起眼皮,语气嘲弄:“现在成神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成神也许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难。”女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但她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排陶罐:
“千百年来,有多少大能先辈的修为已经登峰造极,只差一步就能舍弃无用的肉|身,坐化成神,可偏偏就是这一步,却从未有人跨越过去。也许我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错了,道法广阔无边,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就犹如蚍蜉撼树……”
顺着她的哀伤的目光,柳安木看向解剖台排成一排的陶罐。这些陶罐从外表上来看完全一样,大部分陶罐在河水的侵蚀下,表面早已经爬满了红藻。
“‘十婴阵’的阵眼就是她腹中的亲生骨肉,母子连心,正是被这种阴毒的阵法掣肘,宋冉云才无法离开那片水域。”想到这里,柳安木又细细观察了女人的视线,终于确定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最中间的一个陶罐上。这个陶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混入其他五个陶罐中就很难再找出来。
柳安木走到陶罐的边上,弯下身将手指压在陶罐的边缘。隔着一层橡胶手套,手下传来的触感湿润而粘腻,但他的心脏却重重地一跳——这只陶罐里面的魂魄已经不见了!
他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陶罐,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旁边的陶罐里也同样没有灵魂的波动。看着面前排成一列的陶罐,他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你超度了他们?”
女人看着他,声音很轻:“没有任何一位母亲,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
柳安木站直身体,定定看向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女人微微弯下腰,她的背后忽然伸出几十双古铜色的手臂,如同千手观音般在她身后张开。这些黄铜色的手心里睁开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它们悲悯地,以一种近乎赐福的目光,注视着面前渺小的凡人:“如果我能成为真正的神,我的孩子也不用再经受这轮回之苦…可惜以我的天资,还是无法脱离那些枷锁,也注定只森*晚*整*理能止步于此。”
随着话音淡淡落下,周围的景象如潮水般向后褪去,柳安木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山涧带着幽香的风扬起他的头发,他抬头打量着面前有庞大的金身佛像,立身于此刻的“神话”前,他好像真的成了一只渺小的“蜉蝣”。
耸立于群山之上的佛像掩盖在一层薄雾之中,高悬于“它”身后的手臂时而做莲花状,时而又化作锋利的镰刃,光影如流水般在神的金身上流转,却又在离开神的身体时瞬间消散。
“造神。”礁石上的青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依旧是副懒洋洋的模样:“你是说研究所里的那些人都是‘神’?”
天空中的薄雾越压越低,压过山头,几乎要贴上青年的脸。从云雾中伸出一个金色的头颅,整个颅骨呈现出很标准的倒三角状,一对金碧辉煌的复眼镶嵌在颅骨的两侧,薄雾从复眼两侧流过,像是黑夜中的灯笼一样忽明忽暗。
“他们只不过是一些失败的试验品,只有接受了‘神’的血,才能成为‘神’的载体。”
礁石上的青年抬起头:“那你呢?”
那对足有一辆小轿车大小的复眼中倒影出青年的脸,左边半张脸漂亮的不似凡人,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白色,而另外半张脸则仿佛被这里的风沙腐蚀,露出了皮下的筋肉和森森的白骨。
半空中的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叹息了一声:“我还更习惯你这张脸。”
周围雾霭更浓,几乎要贴上青年的黄金头颅突然转动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一张颅骨严重变形的女人脸,即使这个女人长得再漂亮,配合上这样一个古怪的颅骨,也只会让人觉得惊悚。
从云层断裂开了一只黄金手臂,随着手臂渐渐落下来,那些黄金皮肤竟然慢慢皲裂推落,落下的碎沙被风卷着带去远方。
柳安木看向漂浮在他面前的巨大手臂,这条手臂足有两层楼高,断口的位置正滴滴答答地流出腥臭的血液,蓝色的腥血滴落在他的脚边,很快就将他脚下的礁石腐蚀出一个不浅的坑洞。
“接受‘神血’只是第一步,当神血逐步代谢掉身体里原本的血液,就已经有了成神的资格。等到了这个时候,光凭借人类的力量就不足以完成蜕变成神,六道轮回之中,人类拥有着远超于其他精怪的悟性,但也正是这种天赋,让我们容易被所谓的七情六欲影响。”
“而精怪开悟虽难,但心中杂念却很少。一旦精怪开悟,修行速度便会一日千里。”说到这里,云层中的金色头颅忽然惨笑了一声:“于是就有人想到了一种办法,将人类的魂魄和精怪的灵魂融合在一起,利用精怪的天性来压制人类的七情六欲,再利用人类高度的悟性,不断修行精进,这就第二层。”
“但实际上,由于人类的资质有优有劣,这两层的顺序其实是颠倒过来的。”金色的头骨慢慢抬高,又隐进了云层之中,传下来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你在研究所里见到的那些人,虽然接受了融合,却还没有接受神血的力量。当精怪的精魂与他们的魂魄融合之后,更为强大的精魂占据了那具身体的主导权。”
柳安木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所以‘神血’是为了帮人类拿回主动权?”
头顶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共振的嗡鸣:“人类是最接近于‘天道’的存在,只要能在注射了神血之后活下来,人类的力量就会攀上一个新的高峰。顺利的话,人类的魂魄很快就会借助神血的力量洗涤自身,然后压制住精怪的精魂,一点点蚕食掉精怪的力量,成为远超脱于‘人’的存在。”
“我曾经也抗拒这种融合,可后来我又渴望那种力量。我沉浸在神的力量所带来了满足中,从未想过研究所帮助我们成‘神’,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等我发现了一切,再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向我肚子里的孩子注射了神血,想让他成为所谓的‘先天神祗’。”
天空中的声音显露出隐藏不住的痛苦,遥远的天际也传来隆隆的雷声。
“他们只需要一个母体,一个可以孕育‘神’的母体。而我可怜的孩子,还未出生就被轻易地决定了命运。于是我开始了另一个计划,我创造了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反抗,混乱之中他们果然下令让其他‘神’杀死我——连同我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
听到这里,柳安木只觉得脑海里所有零散的线索好像都被穿到了一起。
“神血……”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湖面以下的阵法其实有两个,‘十婴阵’利用婴孩的魂魄压制母亲,而同时已经成为‘神’的母亲又压制着婴孩的魂魄无法被超度。
……直到鱼钩带上来了女人的尸体,警方将女人的尸体打捞上来,原本相互制衡的两个阵法只剩其一,已经成为‘神’的母亲利用自身的力量超度婴孩的魂魄,‘十婴阵’也因此被破,再也无法困住湖底的母亲。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从另一个研究所里逃出来的林正,他在接受过‘龙血’之后,身上的皮肤变成了鱼鳞,如果那样的鱼鳞经过湖水的侵蚀,被泡得柔软,那会是什么模样?
他感觉自己的心律在不断加快,这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们想创造的‘先天神祗’到底是什么?”
云层后的目光悲悯地看向他,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神血的力量太过强大,这种力量远远超过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他们在长久的探索中终于发现了这个事实,所以现在他们想打造一批真正的神……”
天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象也开始急速倒退。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随着肩头不真实的触感,柳安木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从某种空间里被推了出来,泥土的味道灌入鼻腔,在泥腥味散尽后,却只剩下淡淡的清香。
干涩的眼睛眨动了一下,随即又眨动了一下,布满血色的眼眶终于被逼出的生理性眼泪所滋润。
“三哥,又想哪个姑娘呢?”程名一只手里拿着发白的脏器,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嘿嘿一笑道:“真行啊你,还弄了朵花儿过来——睹物思人?”
柳安木眨了眨发干的眼睛,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白玫瑰。原本盛开的白玫瑰此刻却完全败落,花苞干枯凋零,隐约还能再花瓣上看见泥水的污渍。
他漫不经心地把干枯的玫瑰收回袖子里:“还能想谁,当然是想咱们那位柏大教授。”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程名的预料之中,他傻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抓抓后脑勺,却又想起自己还带着手套,于是硬生生给止住了。
他酸溜溜地嘀咕了两句:“又是柏教授,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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