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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屋子后,径直奔向窗子处,伸手轻推窗板,铰链发出“吱呀”声响。
窗框底部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漆面已经脱落,露出淡黄色的原木——这扇窗显然经常被人开合。
支起时,整扇窗能完全向上翻起,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弯腰进出。
“把当日情形再说一遍。”陈老爷坐在主位,肥短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吩咐夏管事。
夏管事点点头:“那日巳时三刻,令大人的两位亲兵随老爷进府。老奴按例引他们到此歇息。”他说着指向东南角的茶案,“林副尉坐这儿,王都头坐对面。
老奴一直陪着他们。”
“你是坐在什么位置?”我盯着他问,“一动也没动过?”
“……我坐在那把交椅上,在屋子里陪他二人聊了一会儿,他们俩人呆着无聊,便开始下棋。中间茶场的林二过来找我说事,我在门口石凳上与他说了会话,然后就回屋了。”
我踱到棋桌前,坐在林校尉的位置上,让夏管事坐到门口:“你和林二说了多久的话?”
“一刻钟不到,可他二人一直在我的视线里。”我摇摇头:“不对,你坐在门口,就只能看到林副尉。”这棋桌靠着墙,另一个人完全被墙档住了。
“可我一直听着他二人聊天,还能听到落子之声,我非常确定,他们没出这屋子。”他走回屋子,指了一指窗户。
“他们一边下棋一边聊天——一直在聊?”我坐在门内时,左肩对着门外。
他懒洋洋的,没接我话。
“那你和我说说,他们都聊了什么?”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夏管事一愣,脸色微变,摸着圆滚滚的下巴低头想了一会儿:“后来便没有再聊天,只是下棋,可是一直有落子之声……”我请他拿一支铁锤给我,然后伸出手摸棋桌底部,陈老爷见我这般举动,呼吸声顿时粗重起来。
夏管事很快便取来一支铁锤。
我沉默片刻,再次问他:“你在门外看到林副尉下棋,他是不是这样的姿式?”我用左胳膊肘压着棋桌。
他脸色变得苍白,微微点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让他再次坐在门口的石凳上。
“你听到的是这样的落子之声?”我用左肘压着棋桌,右手持锤在桌底轻敲一下。
“是!”夏管事像被烫到般跳起来。
“您看这凹痕。”我将棋桌倾斜四十五度给陈老爷看:阳光照出十几处轻微的凹陷。
陈老爷颤巍巍地站起身,布满老人斑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凹痕,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这是为什么……”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茶房里回荡,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我待他……不薄啊……”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我等他稍稍平静,伸手轻拍他汗湿的肩膀,能感觉到那肥厚的皮肉在剧烈颤抖。
“契兄,”我压低声音,“到你书房说话吧。”老地主在回去的路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神情万念俱灰,嗒然若丧。
在他那间紫檀木香弥漫的书房中,我注视着瘫在太师椅上的老地主。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浑浊的眼睛里一片死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你之前提过那姓林的庄头,”我轻声问道,“他家与狻猊军可有瓜葛?”老地主毫无反应,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嘴唇:“林庄头好像有个儿子,明年就要从军伍返乡……”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卸甲军当是最好的去处……”
那条窄巷他当时没有去查——因为夏管事的证言,再加上他对令指挥使的信任。现在事发已经四月有余,再检查意义不大。
我让人添上茶水,亲手端给这个可怜的老货:“此事未必是私怨。”
“是不是私怨还有什么意义……”他脸皮抽搐了一下,突然诡异地笑出声来,边笑边拍着书案,最后竟笑得泣泪横流,“我好强了一辈子,最后竟保不住我最爱的女人……”
他干嚎了数声。
一个老仆无声地推门进来,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匣中躺着一枚漆黑的药丸,散发着苦涩的香气。
他竟然在吃“断忧散”,这么大的药丸,是会要人命的!
陈老爷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就着茶水吞下药丸,虚弱地挥了挥手:“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把帘子拉上……”
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完全不像出自这个平日声如洪钟的老汉之口。
我在门外廊下用了午膳,书房里一直很安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仆才引我重新入内。此时的陈老爷面色异常红润,瞳孔放大,眼中闪烁着病态的亮光——这是“断忧散”服用过量的征兆。
“少年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给老朽讲讲吧,为何不是私怨?”我把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在我所在的通县,也接连发生数起此类案件,天庆府也有,闽西省也有,所以,必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契兄,容我先扯远一点,'赤脚军'之乱,距今不过七载,'庚丑之变',血迹未干,朝堂的明争暗斗远未停止。”
我顿了顿,继续道:“你昨日提到,元阳教是新宋的毒瘤,他们和朝廷有多处利益矛盾,'肉身欢喜布施赐缘令'只是其中之一。今上早有整顿之意,但是否有人借这个机会,弄出一盆污水构陷圣上,也未可知。”我所说的这种可能性,其实也只是我内心一相情愿的想法。
隆德皇帝应当是我的亲生父亲,两次面圣,他给我的直觉不是那样的人,更不会不顾身后之名,行此极端狠毒之策。
老地主皱着眉头:“虽然老夫之所为,与挂'肉身布施'直接新婚嘉禧,一样都是正夫摘红丸,可他们应该打击元阳教啊,为什么要把黑手……哦,我明白了!”他轻轻一拍书案。
我点点头:“不管何种情况,只要正夫摘元红,便成为这股力量的打击目标,以此来强调正夫大防,断元阳教财路。”
“挂了元阳教肉身布施,若想只与一个和尚行房,便要月月交钱。在我们西水县城,一次要交200文钱。乡下人交不起这个,他们只在城里收。不错,这确是元阳教的一大财源,”他深吸一口气,徐徐地吐出来。
“说不好,是狻猊军中有人假借圣意,以肃清元阳教为名,行构陷之实,刻意闹得沸沸扬扬,好让天下人以为是圣上授意,毕竟——”我略一迟疑,“圣上继位后的两大要务,其一便是根除元阳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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