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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那双深潭寒眸中并未有被冒犯的冰冷,反而如同冻湖初春冰裂,一丝极淡却极为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光影,在她墨色的瞳孔深处倏然漾开,清晰无比地蔓延至那双薄唇微微勾起的弧度上!
不再是错觉!不再是一闪而逝的冰冷弧度!
那笑容如同冰山上悄然绽放的雪莲!清冷依旧,底色依旧是不容亵渎的高远,可那唇角勾起的弧度,眸底流淌的微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只属于凡俗人情的鲜活温度!
明媚!却又因那份清冷的底色而显得格外……刺眼!
江无羡感到心口像是被一枚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那瞬间涌起的酸涩、刺痛、茫然混杂的陌生情绪猛地冲上颅顶!让他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半步,脚下冰凉坚硬的青玉地面似乎也传来了真实的寒意,顺着脚跟直窜至头顶,令他指尖都微微麻!
“宋怀安,你算计了三百年,只练就了这副下棋都要讨口头便宜的本事么?”紫卿月开口,语气竟带着江无羡从未听过的、一种仿佛冰凌融水般清透、却又含着轻松调侃的微讽。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冻人之寒,多了一丝微澜的活水气息。
那名为宋怀安的墨袍男子毫不在意,爽朗地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冰殿内荡开几许温暖涟漪:“啧,梦华剑尊亲自下场斗嘴,倒是少见。三百年,能得此殊荣,也算没白费我温酒暖砚的功夫。”他目光自然流转,从紫卿月身上移开,似是不经意般掠过殿内冰雾弥漫的边缘处,那僵立如石塑的墨蓝色身影,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化作温和纯粹的探究:
“咦?云蒸雾绕的梦华深处,何时也允许活物驻足呼吸了?”宋怀安微微挑眉,放下那枚一直悬着的黑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僵立于冰雾边界、脸色隐隐泛着不自然青白的江无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笑问紫卿月:“卿月,这冰宫里……什么时候,养起小东西了?”语气轻松,没有丝毫轻蔑,更像是一个现新奇事物时,最本真的询问。
“冰宫里……什么时候,养起小东西了?”
宋怀安的声音不高,带着温和的笑意,落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冰潭,激起千层无声的浪涛。
江无羡身体骤然绷紧!
那小东西……?!
冰冷的屈辱感如同带着毒刺的荆棘,瞬间缠满心脏!脸上因方才失神而泛起的不自然红晕瞬间褪去,转为一种难堪的青白。捏紧的指节出轻微的脆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刺痛的麻痹感。他死死盯着地面上阳光投射的棋坪光影边缘,仿佛要将那坚硬冰冷的玉质盯穿,将那“小东西”三个字带来的耻辱钉死在脚下!
棋坪旁,紫卿月的目光也随之从棋局移开,落在冰雾边缘那道僵硬如同冰封的墨蓝色身影上。
殿内冰寒的气息无声地卷动了一下。
在宋怀安带着几分纯粹好奇、却也不乏审视意味的视线,以及对面那墨玉般冷澈目光的共同注视下,江无羡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物,赤裸裸地置于冰天雪地的祭坛之上!所有的骄傲,筑基巅峰的修为,昨日苦修的艰辛……在两位真正巅峰存在的眼中,似乎都成了不值一哂的儿戏,只配得上“小东西”这样轻飘的戏谑!
他想开口。想硬声反驳。想昂起头告诉他们——他不是什么圈养的宠物!
然而,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棱死死堵住,连一点声音都不出来。识海中翻腾的屈辱与不甘,在这沉凝到令人窒息的双重目光压力下,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力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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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卿月的脸上,那如同雪莲绽放般清浅的、只对老友显露的笑容已然敛去。冰封重覆于那绝代容颜,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疏冷孤高,深潭寒眸中无波无澜,并未因宋怀安的调侃而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她收回投向江无羡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那黑白纠葛的棋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温润的白玉棋子,语气淡漠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新收的弟子。江家那通明剑骨。”
“哦?通明剑骨?”宋怀安眉梢微挑,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层的探究,“怪不得能引动你那柄‘寒螭’低鸣。就是前几个月搅得收徒大典翻天覆地、招来神雷轰顶那小子?”他再次仔细打量江无羡,目光如同无形的尺,丈量着筋骨神魂,片刻后才微微颔,语气中的戏谑稍退,多了几分认可的评价:“根骨气象,倒是难得一见。能被你看上眼,算是他的大造化了。”他转向紫卿月,眼底藏着些许打趣的深意,“不过……卿月,你素来最厌恶麻烦,这弟子身份……倒也配得上你破这个例?还是说……”他话未尽,但其中揶揄之意已然分明。
紫卿月执起一枚白子,指节微曲,玉质的棋子在她莹白指尖流转着冰冷的微光。她并未看宋怀安,目光停在棋坪一处复杂的绞杀局上,语气却是一贯的冰凌清冽,毫无起伏:
“他的骨相,打磨一二,或堪入眼。”稍作停顿,她又淡淡道,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漠然:“待塑成剑心通明,便不必日日拘在此殿。”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需要稍加雕琢,才能勉强合乎其用的……器具材料。
那清冷的话语,如同无形的冰锥,将江无羡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而卑微的期待彻底刺穿!身体内部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
打磨?塑成?剑心通明?不必拘在此殿?
原来,在至高无上的梦华剑尊眼中,他这引动天地异象的天品通明剑骨,所有的价值,便只是这一柄可供打磨、塑成的“器胚”!待磨得符合她的要求、炼成她想要的“剑心通明”后,便再没有滞留于此的必要……如同锻造完成,便可丢弃在兵库的利刃!
心脏猛地揪紧!一股远比刚才被轻视为“小东西”更冰冷、更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他!不是因为轻视,而是因为这淡漠话语中,昭然若揭的……利用的本质!一种彻头彻尾的工具定位!所有的教导,所有的指引,包括这几个月刻骨的磨砺,都只为一个冰冷的目的——淬炼出一柄趁手的剑器!
他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口腔,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那是对命运、对自己、对眼前这高高在上、视众生如棋子剑胚的女人,最不甘的悲鸣!
宋怀安显然也听出了话中深意,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微光闪过,却并未多言,只是转而看向棋盘,笑道:“罢了,不说这些小辈。倒是你这一处‘冰锋挂角’,看似弃子,实则暗藏屠龙杀机?莫不是想效法三百年前那一局……”
棋局再开。清冷带笑的交谈声又起,仿佛那僵立于边缘的少年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浮尘,一个闯入者不合时宜的插曲,瞬间被这方小小的天地遗忘、隔绝。
世界只剩下那棋坪上方交错的黑白玉子,和那两人之间流淌着旧日情谊、仿佛永恒般和谐安宁的氛围。而他,只是棋坪外被浓重冰雾笼罩下的阴影。
被彻底摒弃在外!
屈辱!冰冷!不甘!还有一股被彻底剥离的强烈孤独感!
江无羡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刺眼的光景。他想转身逃离这片让他窒息、让他难堪、让他看清自己卑微定位的空间!但脚下像是生了根,牢牢吸附在这冰冷的青玉地面上。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那萦绕丹田、几乎要冲破躯壳的冰魄华光!那是困扰他多日、未曾突破的瓶颈!
他来此,是要寻求破境的最后一线指引!是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哪怕被视作工具……力量本身,没有错!唯有力量,才是打破这一切桎梏、脱离“小东西”、“器胚”定位的唯一可能!
他骤然睁开眼!眼底血丝蔓延,如同孤绝的凶兽!再不顾虑什么规矩礼仪,也忘记了先前看到那罕见笑容时升起的酸涩茫然!目光锐利如刀,笔直地穿透那层无形的、将他隔离开来的冰墙,钉在玉棋坪旁那雪色清冷的身影上,声音带着竭力抑制的沙哑和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在略显嘈杂的落子声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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