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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平海时将近四点。
母亲站在长途客运站外,远远就冲我招手。
她上身穿了件对襟休闲衬衫,下身则是一条黑黄相间的碎花长裙,脚踝上的平底鞋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我一眼就发现她剪成了齐肩短发,黑亮柔顺如故,风抚过时却像一只黑鸽子张开了翅膀。
头顶巨大的钢化玻璃把飘忽忽的蓝天白云纳入腹中,又猝不及防地斜噼下一道黑影。
说不好为什么,我眼皮突然就跳了跳。
母亲接过包,先问我饿不饿。
我笑笑,略一迟疑说饿。
她挽上我胳膊,白了一眼:“越长越傻,饿不饿还要想半天。”
毕卡索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宽敞。
我把副驾驶座位往后调了又调,母亲说行了。
我问我爸呢。
她递来一瓶水:“鱼塘呢呗,这两天人多,你小舅饭店都开了关关了开。”
说着她莞尔一笑。
母亲依旧梳着偏分,柔丝划过一抹圆弧,斜扣在肩头。
随着她嘴角弧度的飞扬而起,整个车厢都隐隐荡着丝说不出的妩媚。
我赶忙撇开脸,好半会儿才说:“那明天咋办?”
“明天歇呗,你姥爷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呢。也没请啥人,你小舅自告奋勇非要当大厨,你就看他能耐吧。”
2000年夏天村东头那片地被征去建了新型工业园。
在猪瘟和母亲的双向压力下,父亲一番摇摆后还是重操老本行,把养猪场搞到了城东小礼庄。
为此他时常念叨:当年要不是你妈拦着,真包了建筑队,咱现在也发了。
不过养猪也有养猪的好——何况是父亲这样的老手——只要没摊上大病大灾,除了换季,平常也悠闲。
02年父亲又承包了几亩鱼塘,算是和小舅合营。
后者呢,在民房外扩建了两间简易房,再搭上二楼,开了个小饭店。
我也光顾过几次,生意还凑合,毕竟附近就有个长途客运点。
何况鱼塘的钓客们好歹也得吃碗饭。
紧随养猪场,2000年冬天村子也要拆。
起初说是划拨为一个三本的新校区,结果一荒就是两年。
直到去年那堵绵延而颓唐的围墙才被推倒,长出来的是北方汽车城和若干名字都令人眼花缭乱的商业楼盘。
全村十二个生产队分三拨被安置到了平海的角角落落。
出于乡土观念和某种可笑的尊严,村里组织人手到乡镇和区政府闹过几次,最后也不了了之。
当然,村干部都发了一笔,一种靠以往卖树卖地卖机器所不能企及的大发。
01年4月份我们就搬到了这个城东北的御家花园,有个二百来户吧,大多是以前的乡亲。
我家在五楼。
母亲习惯走楼梯,我也只能跟着。
“想吃点啥?”她那条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晃呀晃的。
“随便。”
“随便随便,随便能吃吗?”
母亲在拐角转过身来,绷紧俏脸,却马上又笑了出来。
斜阳黏煳煳地趴在天窗上,彷佛时光在恍惚间遗落的一条残影。
当然不能随便,在母亲提供的短得不能再短的功能表中,我选了鸡蛋番茄捞面。
母亲很快忙活起来。
我问奶奶呢。
她头也不抬:“听说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谁知这会儿又跑哪儿啦?”
我倚着门框,哦了一声。
她麻利地拌着面粉,呲呲呲的,一头青丝弹性惊人在肩头颤抖不止。
我不由想到一个特别流俗的词——苍蝇拄拐棍也爬不上去。
“咦,”母亲回头瞥我一眼,又扭过脸去,半晌才说,“你也不累,歇会儿啊,监工呢这是?嫌热空调打开。”
“不热。”
我转身去开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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