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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非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那这次,换我给你讲吧。”
我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从前有个黄色的方块形海绵,叫海绵宝宝。住在大海深处的凤梨屋里。他穿衬衫,打领带,热爱工作。整天傻呆呆地穷欢乐着,从没有烦恼。他很善良,也慷慨大方,却总陷入麻烦……他有个朋友,叫派大星,比他更傻更呆更欢乐。派大星思维怪异、反应迟钝,经常摔跤,总被人嘲笑像个白痴……在白痴派大星眼里,海绵宝宝是世界上最聪明、最特别、最有趣的人。”
“有一天,派大星对海绵宝宝说:‘我们去抓水母吧?’海绵宝宝说:‘不行啊,我今天要去上学。’派大星犯愁了:‘你去上学的话,我该干点什么呢?’海绵宝宝疑惑地问他:‘那一般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呢?’谁知……派大星很欢乐地回答他说:‘等你回来呀!’”
“海绵宝宝呢,有很多的朋友。有珊迪、小蜗、蟹老板、章鱼哥……可是派大星它,就只有海绵宝宝一个……”
我的内心酸涩难忍,手握着电话奔出车子,一路冲向信子一村、悬挂着红色标牌的二零一室。
打开门的刹那,裴非一脸的无法置信,仿佛梦游一般。他望着我,眼神由疑惑,转为惊喜,最后微笑着,泛出迷蒙的水雾。我对着他展开双臂,他迟疑了一下,猛然扑过来,大力的跳到我身上,几乎将我撞倒。
他把脸埋在我肩颈里,声音哽咽着继续他的故事:“……派大星它啊,不贪心。他只要海绵宝宝就够了……”
如果在这一刻问我,最爱的是谁,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裴非。
可是爱,不能决定一切。道德也不能。我知道裴非是对的,许雁踪是错的。可是,许雁踪是我的弟弟,而且不只是弟弟而已,他的身后,还站着年逾花甲的老乔,和许家唯一后代诺诺。这些,都是我无法回避的责任。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不管多高大、多强壮、多博学,都依然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将所有问题丢给他。哪怕被他指挥、被他数落、被他训斥,却是轻松的。
如今,没有了父亲,便再没人可以依靠了。作为儿子和哥哥,不管我爱不爱他们,多爱他们,都不得不承担起重任,保护并照顾我的家人。这是身为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使命。
抄袭这事,一旦承认,许雁踪就完了。哪怕那只是一次失误,哪怕那并非他所愿,哪怕纯粹是宵小之徒作祟。站高必将跌重,古来如此。丑闻一出,他的名望,地位,他辛苦经营了十年的事业,甚至于他看似美满的家庭,恐怕都会随之毁掉。千里之堤,尚且溃于蚁穴,何况虚妄的名利财势。
许雁踪不再年轻了,他没机会重新来过。若是倒下,或许就永难翻身了。
而裴非呢,失去了一次比赛的资格,平白担了个无耻的骂名,固然冤屈。可他只是个学生,没人会在意他的污点与劣迹。随着他成长,毕业,那些负面的新闻,会被留在大学生涯里,并转眼被人遗忘。他可以继续去追求理想,我会帮他。尽我所能!
只可惜,事情永远不会如人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有选手因抄袭被除名的消息,很快报道了出来。好在是专业类的比赛,媒体对违规者的身世姓名并无兴趣。但入围者名单早已清楚的公布在了官网上,以此对照决赛视频,有心人便可一目了然。那个缺席决赛的,自然就是行径卑劣的作弊者。
我不知道裴非面对辅导员和同学的时候,是作何解释的。事情已经发生,不管多艰难,终要面对。从没有任何磨难,会因为主观的逃避而自动消失。
坏事一来,总是接二连三。那天老乔早起去锻炼,下楼的时候不知道谁把饮料洒在了楼梯上,老太太没留神,脚下打滑,摔躺下了。还好有邻居路过,热心肠,帮着送去了医院。一检查,盆骨骨折。
年纪大了,本身愈合能力就差,而盆骨又是极其受重的关节,所以手术之后不能坐,只能平躺静养。
以前老乔总说,病啊痛啊的都不可怕,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瘫在床上,处处依赖人,成了个老废物。如今最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真担心她躺久了,从此消沉下去。
手术第二天,我在医院帮着老乔沏茶倒水擦身体时,接到了许雁踪的电话。他焦急地问我有没有见到诺诺。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出病房,在僻静处追问他诺诺怎么了。他说下午琳琳接孩子去晚了,幼儿园的老师说没注意诺诺是跟谁走的。琳琳给诺诺的小伙伴家挨个打了电话,都说没见着。他们夫妻俩急得没法,正亲戚朋友一家家找呢。
我急也不是,气也不是。对他骂道:“我说许雁踪,你们两个大活人,连个四五岁的小孩都看不住。老妈这个样儿躺在医院里,不能好好照顾就算了,又出幺蛾子给她添堵。现在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我已经焦头烂额了,能不能让人消停点!”嘴里这样说,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孩子,叮嘱他一有消息就赶紧通知我。
打发了许雁踪,又急忙赶回病房,这时老乔要解手,我一个实在应付不来,召了小护士帮忙,三个人依旧手忙脚乱。中间又有电话进来,我也顾不得。一翻折腾之后,总算把老乔伺候舒坦了。我满头大汗地坐在一边喘气儿,老太太躺在床上,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伤感起来了。说了些自己没用、自己是累赘之类的气话。我又是哄,又是逗,又是表忠心,才将将换来点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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