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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沉默之后,他接着回忆道:“那年夏天他来北京的时候,总想去爬长城。我嫌天热,不肯去。他到现在还没登过长城呢,再没机会了……从小到大,他总觉得我是最好的,是天才,还到处跟人家说,‘奥运吉祥物真难看,还没我儿子设计得好呢’。他那么信任我,我却从没做出一丝一毫的成绩来给他看。”
面对愧疚难耐的裴非,我无能为力。只有紧紧地把他拥在怀里,轻吻他的额头。他言语哽咽:“过年的时候,我跟他说要实习,计分数的。他也不懂,就很认真地说,没事没事功课要紧,爸不在乎。后来他送我的时候,我都过了安检了,他还一直一直站在围栏外头,就是不肯走。我他妈的怎么就没心呢!”
那一瞬间,我也想到了我的爸爸。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以为生命无比漫长,从没想到要去珍惜他。如果早知道死亡那么快就会到来,我一定用所有的时间陪伴在他的身边,把所有的爱和感谢,用言语明明白白地说给他听。
那天夜里,月色惨淡。我们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并排趴在空洞窗口,望着楼下璀璨的车流灯海,默默喝酒出神。裴非第一次对我讲起了他心中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的记忆,模模糊糊,可以追溯到四五岁。
那时他还和妈妈生活在一起。而爸爸总是很忙,每周只有两三天可以回家。爸妈一见面就是没完没了地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作为小孩子的他,只有无可奈何地旁观,看妈妈歇斯底里地哭闹撒泼,看爸爸抓扯着头发,将脸孔深深地埋下去,一支接一支不住地抽烟。
即便爸爸不在的时候,奶奶也会偶尔上门,两个女人互相羞辱谩骂,甚至拉拉扯扯地抢夺着各自的儿子和孙子。
直到有一天,一场惨烈的大战过后,妈妈几近崩溃地拉着他冲出了家门。他被吓得一直大哭,叫嚷着要回去找爸爸。那时妈妈很温柔地亲吻他说:“宝贝,不哭好吗?妈妈带你去买大车车,然后咱们去吃冰淇淋。吃巧克力味的,宝宝最喜欢了。”他破涕为笑。
母子两个走到马路边,车来车往,带着风声疾驰而过。妈妈紧紧握住他的手,站了片刻,忽然扯起他向路中间冲去。他预感到了危险,很害怕,不住扭动挣扎,终于在最后的时候甩脱了妈妈的手。
车轮飞转,擦出一地火花。尖锐的刹车声几乎要刺穿耳膜。妈妈被车子碾过,当场死亡。他很幸运,只是轻伤。
所以他痛恨争执、吵闹,害怕又抗拒女性。无法轻易地信任他人,偏执地逃避着坦诚相待。对他来说,世上的人和事大都不可预料,难以捉摸。能掌控的,太少了。
裴非无奈地说:“妈妈是北方人,我出生在外婆家。后来到了杭州,我以为这是我的家乡。可是这里,既没有旧人也没有旧事。再后来,去了北京,在那里,我也只能是个外地人。如果我想回家了,该去哪里呢?”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或许人生,就是一场不知道归属地的旅程。先离开故乡,离开熟识的音容笑貌。然后离开自己的童年与青春。
那个叫家的地方,有时候在身边,有时候在远方,有时候在心里。有人踌躅满志地离开家。有人风尘仆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天涯海角地去寻找,却可能一生都找不到。
夜深处,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裴非,沉醉地靠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说:“雁行,现在我只有你了。要是哪天我真混不下去了,来找你,不管那时你心里愿不愿意……无论如何也别一下就把我赶出来。好歹也假装欢迎我一下吧。”说完,自嘲地笑了起来。
☆、坡脚
从杭州回来,裴非立刻换上了惯常的轻松欢乐模样。裴先生的事,他没对任何人提起。
但凡遇到任何伤心难过的事,裴非总会这样地对我说:“跟谁讲都没用。谁能感同身受?谁能替你哭?无非是平白地换回点同情和怜悯。那有什么意义?谁活得都不轻松,人家自己的事情还黯然神伤不过来,何苦再给人增添悲剧氛围。”
八月底,郑义的山庄推出了一个“游山会”的主题活动。我和裴非欣欣然前往凑热闹。
那天裴非穿了全套的登山装备,似模似样地要与我一较高下。我俩丢下众人,撒腿往山上狂奔,你追我赶,倒也情趣盎然。
山顶上有片开阔的向阳坡,绿树茵茵,碧草萋萋。攀上去的时候,我俩已经汗水涟涟、筋疲力尽了。绝顶之上,一览群山景致,心情瞬间变得开阔了。
我脱力地仰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裴非在我身边转了两圈,也紧挨着我躺了下来。山风微凉,不时有蚊子和不知名的小虫窸窸窣窣地爬上皮肤。我说:“傻裴,浑身又热又黏,你还往上贴。”
裴非动来动去,笑嘻嘻地对我说:“咱不能放弃任何同床共枕的机会。”
说完,他骨碌翻了个身,鼻子凑近我狠嗅了几下,想必那汗馊味着实糟糕,他欢脱地嘲笑我说:“嗯,一股羊膻味!”
我也不甘示弱,学着他的表情小狗一样上上下下闻了个遍,反击说:“嗯,一股狐狸味!”
裴非来了精神,愈发夸张地说:“您这个可不是一般的羊,怎么着也是内蒙的羊吧!”
我也越战越勇,针锋相对道:“那您这个,绝对是只千年老狐狸精!”
裴非抬高声调:“你是千年老狐狸精变成的内蒙的羊!”
我更高出一截:“你是吃内蒙的羊长大的千年老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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