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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墀之上,劫震面色一沉,心想:“不好,果然是他!”
道天生是法天行的师弟、胖子道初阳之叔,乃是将军箓“天”字辈佼佼者,他的武功放眼道、法、经三家几代,都没有可以比肩的,甚至还在将首“十万横磨”法天行之上。
迄今九嶷山犹有耳语:当年若掌门之位由“一阳来复”道天生来继承,今日的六绝榜中恐怕还要再添上第七条姓字。
或许因为如此,法天行似乎对这个师弟很忌惮,接掌大位之后,便找了个理由将他驱逐下山,道氏一门失了这根中流砥柱,只得由道初阳继任家主。
法天行把二女儿嫁给道初阳之后,既为其师又为泰岳,遂名正言顺把道氏纳入掌握,巩固了法氏的大权。
按说道天生对将军箓、法天行心怀怨怼,决计没有为其夺珠的道理,只是世事难料,以南疆道圣“一阳来复”堪入六绝榜的实力,真要炫技,只怕今日场中无人是对手。
果然法绛春双眼骤亮,冲劫军拱了拱手,一扫颓势,意态骄狂:“二公子,我方的代表到啦!你看着办罢。”
劫军冷哼一声,暗自留神。
却听外头道天生大笑:“二丫头休得胡言!叔叔几时答应下场了?将军箓的武功如山如海,几辈子都修练不完,掌门师兄要阴牝珠做甚?魔教余孽送来这枚珠,便是要正道自相残杀,一口气死了个精光,奈何你等无知,侈言夺珠!若教师兄亲临,看不老大耳刮子打你!”
众人心中一凛,面上都不好看。
劫兆凑近岳盈盈的耳畔:“这人说话真单刀直入,难怪在九嶷山待不下。”
岳盈盈低声轻叹:“是啊!忒有见识,却将满座都得罪光啦!像这样的人,世间哪里能容?”
法绛春听得心急:“叔叔!今天不干阴牝珠的事,只与本门体面有关。”
道天生的笑声飘入厅堂,仍未见人影。
“你若顾念本门的体面,还是趁早闭上了嘴。初阳!下得九嶷山来,你夫妻俩便是将军箓的代表,妻子言行有亏,你这个做丈夫的也脱不了干系。”
道初阳冷汗直流,低头不敢接口。
厅内诸人中,以洞玄观主一清道人与将军箓的交情最好,听道天生真有撒手不理的意思,忙执杯起身,抱袖对着空荡荡的厅外一停,扬声说:“天生道兄多年不见,真是想煞贫道啦。适逢四大世家与中京诸位同道齐聚一堂,道兄何妨进来饮一杯水酒,便是不理小辈比武较技,也别忘了见见老朋友。来!贫道先干为敬。”
举杯饮尽,提壶又斟了一杯;掌中暗蓄劲力,“呼”的一声,连杯带酒平平飞出厅去,拖了条极长的弧,居然没有洒下半点。
一清道人入京多年,洞玄观虽办得有声有色,但在中京的声势却始终盖不过黄庭观,别说天城山的黄庭老祖、代掌教玄鹤真人等人物,就连中京分观住持元常在武道上的名头都比一清响亮得多。
他露了这一手“随风一叶如飘蓬”的功夫,举座莫不微凛:“好个一清,竟有这等功力!”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另眼相看。
酒杯飞出大厅,衬着蓝天白云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倏地失去形影,半晌都没听到瓷胎坠地的声响。
一清的劲力再怎么巧妙,终不能将酒杯掷出九霄天外,肯定是让暗处的道天生给收了去,却无现身之意。
一清枯站片刻,尴尬笑了几声,拱手道:“天生兄如不愿相见,且饮便是,贫道也不来勉强。”
劫兆低声向另一边凑了过去:“三哥,这道天生似乎没有夺珠的意思啊!”
劫真摇了摇头,悄声回答道:“隐而不现,反倒不好。既然来了,自须于明处才是。”沉吟半晌,跟着举杯起身:“父亲,孩儿素来景仰‘南疆道圣’的威名,不自量力,想敬道圣前辈一杯。”
劫震凤目一睨,立刻明白劫真的用意,摆手示意他坐下,举杯朗声说:“天生道兄,自从香山战后,你我便不曾再见,这一晃眼,居然已过十八年,当日道兄舍命相助,劫某还没有机会言谢。弹指星霜,故旧凋零,道兄愿否与我喝这一杯?”
袍袖微振,酒杯便飞出厅去,乍看与一清所掷无分轩轾,距离却多了一倍不止,两人高下立判。
昔年四大世家围攻香山,蔚云山召来魔门六大杀星对付玄皇宇文潇潇,玄皇以一敌六,犹保不失,却也无暇他顾;法天行率领四大家的好手,与蘼芜宫的五极护法等展开激战。
至于解剑天都之主“千载余情”盛华颜则被蘼芜宫出身的智算高人“香峰雁荡”揽秀轩设计绊住,双方斗智斗力,终究没来得及赶赴战场。
当时,四大世家与蘼芜宫之间可说是五五均势,胜负仅只一线。
劫震本拟与蔚云山一对一决斗,突然接获急报,说蔚云山邀来另一名魔门高手助拳,那人功力之高难以测度,若非道天生挺身而出,半路将其截住,战局恐将全盘改观。
云烟过眼,知交零落,旧情能否引出远避红尘的一代道圣?
酒杯出檐,倏地又失去踪影。
厅外响起了道天生清朗的长笑:“劫庄主言重啦。当日我与那人拼得两败俱伤,武功没分出高下,但他的韧性比我强,若不是后来庄主及时赶到,我今天哪有命喝这杯酒?”说得淡然,终归还是没现身。
原来当日劫震赶到二人拼斗之处,眼见双方战得两败俱伤,本想乘机将那名魔门高手除去,道天生却不愿意乘人之危,请劫震将他放走。
据说后来法天行便以“结交魔门妖邪”的罪名,将道天生赶出了九嶷山。
眼看故旧之情唤不进救命之恩唤不进,法绛春把心一横,推开丈夫的扶持,铿啷拔出长剑,惨笑道:“也罢!绛春学艺不精,今日要把命送在这里。”从颈间扯下半块玉玦,高高举起:“这玦是娘给我的信物,请叔叔看在她的面上为我做一件事。绛春死后,请叔叔将此玦带回山上,交还给我娘亲。”挥剑欲起,要与劫军一拼。
“且慢!”
飕飕两物飞入厅里,“铿!”将法绛春的长剑撞落于地,去势不停,如陀螺般滴溜溜地转上茶几,慢慢停住,却是一清与劫震分别掷出的那两只瓷杯。
檐外之人一声长叹,似有无限伤心:“罢了罢了!我欲避红尘,岂料红尘长在我心,却要往哪里避去?”
叹息声里,颀长的身影自檐上翻落,散发敞襟,袒露出瘦白秀气的胸口,五络长须、面如冠玉,额间一竖剑痕也似的淡淡红印,全然看不出年纪,正是昔日威震南疆的天生道圣、“一阳来复”道天生!
道天生挥着绿柳,在阶前褪了足上所汲的木屐,赤脚走了进来,明明屐袍陈旧、披头跣足,就是让人觉得一尘不染。
得月禅师、一清道人、方总镖头、苗撼天等纷纷起身,道天生意态疏懒,却有一股旷远飘渺的气质,令人不由得生出形秽之感,谁也找不到开口的时机;颔首致意之间,便任由他从眼前走过,举座竟无一人能留。
劫兆也跟着起身,看得有些傻:“他不是‘发春’的师叔么?怎……怎地看来这么年轻?”
岳盈盈低声说:“内功道法练到他那个境界,神通自显,去老返少也是有可能的。我师傅便看不出年纪,美丽得很。”
劫兆笑道:“那你也同你师傅好好学学,我可有福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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