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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给我。”
越隽愣了须臾,下意识看向殷无峥。
殷无峥在短暂的犹豫后微不可闻地轻叹出声,“给他。”
依往日所见,这个时候的凤栩格外偏执,连在榻上都索求无度,谁也劝不了他,何况……小凤凰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越隽领命,将匕首送到了凤栩血淋淋的手中,凤栩就这么以伤手握紧了刀柄,一步步走向陈文琅。
他自语般低声说:“陈大人怕死,应是还不知何谓……生不如死。”
陈文琅心中陡然生出不安,以至于他的轻蔑都沾染上了自己都不知晓的畏惧,他甚至试图挪动身下的木椅后退,但却只能看着凤栩不断地逼近。
年轻而瘦削的前朝君主带着憎恶与仇恨挥下了刀,长醉欢令他如醉梦中,却也令他不畏疼痛,于是握刀的手淋漓滴落下鲜血,凤栩犹不自知。
与此同时,室内包括越隽在内的人都露出略微诧异的神色。
都是战场上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人,谁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还是因凤栩的手段而惊诧。
那前朝君主用刀刃一点点磨着陈文琅的手,从指尖开始一丝肉一丝肉地剔,刀刃之下的刮骨声令人毛骨悚然,更遑论亲眼瞧着自己被剔去皮肉露出森森沾血人骨的陈文琅,相比于剧痛,恐惧更令他崩溃。
“凤栩!住手!住手啊!!”
“啊——!!”
“你,你…凤栩!!”
陈文琅再没有方才对待凤栩的冷嘲热讽,他的惨痛哀嚎比其方才还要凄惨,许是离得太近,凤栩听得也真切了许多,连长醉欢也难以抹消的郁气仿佛终于找到可以倾泻而出之处,凤栩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呵,哈哈哈…”
初时的低笑逐渐在陈文琅的手逐渐变作掌骨时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笑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长醉欢的药性尚存,凤栩连悲恸都做不到,他在沉沦起伏的混沌中被迫欢愉,又在其中陷入更深更暗的绝望。
长醉欢,长醉欢,是陈文琅赐予他的末路。
凤栩的恨岂是一只手便能抵消的,他几乎被这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焚尽残躯,就在凤栩笑得手都在发抖,连刀都握不住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有力的手掌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凤栩。”低沉的声音响起。
凤栩在浑浑噩噩中顿住,随即那匕首便被人拿走,握着他的手用上了些力气,凤栩就这么被牵着退了两步。
陈文琅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殷无峥将凤栩带回了自己身边,目光在他已经在滴血的指尖瞧了几息,夺走了那把染血的刀刃,才轻声说:“够了,等你伤好了,再将他交给你。”
“我…”
凤栩刚说一个字,便被殷无峥连搂带抱着往外走,还不忘将匕首扔到后边,对后边吩咐:“弄醒他,继续审,找出宋承观来。”
越隽接住匕首,看了看昏死过去的陈文琅和他已经只零星挂着几丝肉的森森掌骨,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微妙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遵命。”
凤栩似有不甘,还想挣扎,却被殷无峥一把抱起强行带走。
回去的一路上,殷无峥一边桎梏不断试图挣脱却力道微弱的凤栩,一边下达一条又一条的谕旨。
“明日回宫,逆贼一同动身,回城后押送入刑部狱中。”
“晏贺入死牢,听候发落。”
“还有…让赵淮生入宫。”
一直到回了之前的寝殿,凤栩还在低声说:“殷无峥,放开我,你放开我——”
"老实点。"殷无峥禁锢得更紧,将人扔到榻上,殷无峥发觉与这个时候的凤栩讲道理根本无用,他听不进去,便干脆以力压制。
先前为凤栩用的伤药与纱布等物件还未收起来,正好替凤栩将右手的伤重新敷药包扎,掌心血肉模糊,痛于此刻的凤栩而言也会被长醉欢扭曲为怪异的欢愉,他反倒安生了下来。
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凤栩不再挣扎,静静地靠在殷无峥怀里——他的味道凤栩已经很熟悉了。
等殷无峥为他将伤口重新包上,低低唤了声“凤栩”却没得回应,再低头去瞧,缩在他怀里的凤栩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凤栩……”
殷无峥又低声,如同叹息,低沉嗓音夹杂着犹为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后悔的一日,更不曾想过他会有溺于情爱之时,可纵然心如百炼钢,他依旧为凤栩而动容,为他而心软。
当年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小凤凰眉眼间皆是狡黠,站在他身前的那一刻,还回过头来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分明是在说“救你的可是我呀”,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局面,又笨又好笑。
可不过两年的时间,凤栩已经成为了那个可以提剑为他守在宫门的人,当初的稚嫩少年成长为能担当起君主重任的青年,然而在殷无峥看来,这对凤栩而言这算不得好事。
他是破碎的白瓷,而殷无峥连修补都无从下手。
有生以来,殷无峥只在凤栩身上感受过何为挫败。
当年未能让凤栩收手,如今不知如何施以援手,就好像从一开始便错了,凤栩说得没错,他总是迟一步。
迟一步疼他爱他,迟一步回到他身边。
凤栩坠入了一场荒诞诡怪的梦中,呼啸的狂风吹起漫天的鲜血,无际黄沙中铺满折戟断剑,他仿佛是一叶小舟,又或是微小蜉蝣,被裹挟着在充斥死寂与绝望、无边而无际的混沌之中沉浮颠簸,没有来路,没有归处,他被撕碎扯烂,残缺不全的躯壳熔炼成一捧沙石,再被风吹卷着散落,堕入永不见光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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