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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跟掌柜要了一把筷子。云禾将筷劈成签,泡一泡水。待足够柔韧了,便照着儿子画的船架子搭,有些笨手笨脚。相较之下,做惯了精细绣活的王氏和云从芊绑的架子更稳更牢。
一家子忙到天近黑才做了六盏花灯。时辰有些紧,匆忙吃了晚饭便赶往长洲。到了洲头,天已黑。人还不少,未到夏时,没人戏水,多是赏游船画舫,蹭点小曲听。
有衙役乘小舟,高挂着灯,河上巡逻。云崇青迎习习晚风,望远处孟元山灯火,此方呈现似了现世上海外滩,夜景十分撩人。
船家早等着了,说这边挨着镇子,行舟多,不宜放花灯,要带他们去山东边。云从芊见船不大,手不由攥紧弟弟。等强阿伯一家检查过,确定无事,一家上了船。
云崇青被姐姐拉进了舱里坐着。月明亮,河面波光粼粼。船尾处船家笑呵呵地划着桨,水声潺潺,很是宁人。
云禾揽妻子站在船头,回味年轻时候,他们也曾泛舟荷塘采莲。一晃眼,抱在怀里的囡囡,都长大成人当嫁了。
“禾哥,我突然想起咱芊姐儿好像还不会泅水。”
这个时候可以想点别的。云禾咧嘴笑:“青哥儿也不会。等天再暖和点,咱们带他们去你庄子上,你教芊姐儿,我带青哥儿。”
“成。就是站船上…”王氏大概也察觉不对时候,掩嘴笑起,身子往丈夫怀里挨了挨。有画舫经过,目光不由跟随,听到弦音,生有遗憾。
她家芊姐儿,没学一点音律。不是缺那点银钱,而是婆母以为抚琴唱曲属下流。不止姑娘,就连家里的哥儿也没一个通管弦的。婆母眼放在下层,只知下流,却不晓音律陶冶人心,能养情智。
“到士子山,我们给他们姐弟买两根长笛,练练气。”
“好,有埙的话,可以再买几个埙。那东西小巧,往哪一揣就带着了。”云禾以为妻子起这心,是因木大夫让芊姐儿调气。
云崇青挨靠着他姐:“一会还要放花灯,你准备就这么待着。”虽前生死于山洪,但他是会游泳的,而且游得还不错。当然现在还没名目,不好展露,不过今年夏,他肯定要“学”。
“爹和娘都会泅水。”这船若是再大那么一点,她也就不怕了。云从芊有些羡慕地看向外。小风带着湿拂过脸,微凉,她拢了拢斗篷。
悠悠荡荡,行了两刻,转过半山,见星星点点。王氏低呼:“哇…”可算知道全咸和洲的花灯跑哪去了?
云崇青站起,用力拉上姐姐,牵着她小心地走出船舱。
云从芊早心痒了,就是尚有些紧张。船离浮荡的花灯越来越近,云崇青眼转一圈,数了数,这方巡逻的小舟比他们一路来遇见的都多。下午店家猜测,不虚。
“咱往外赶一赶,就停下,容几位客官放灯。”在长洲跑十多年了,船家眼力好着呢,一瞧情形,便知那头放灯人身份不一般,自个得紧着点神。
“听您的。”云禾很客道。
船避让漂来的花灯,渐渐远离孟元山。忽有铮铮琴音自山上来,云崇青移眼望去,除了灯火,什么也窥不着。视线下落,不禁凝目。一艘巡逻的小舟经过山下,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边上的船。
有个矮矮小小的童儿站在船头,看不清面容,其左右手正轮流抹着眼。
那位不会就是今晚的放灯人吧?
但看他们这头的船家不停将船往外圈划,就晓孟元山边不是什么船都能挨靠的。云崇青又扫过来回的巡逻小舟,不禁弯唇。划了半刻,船家终于停下歇歇了。
六盏灯,一家四口,大一小二。云从芊适应了这么一会,也放松了,拿着自己的两盏花灯,来到船边,不嫌脏,就地坐。写了寄望,点燃矮烛,亲手将灯放入河中。轻轻拨水,把灯送远。
身心虔诚,她祈家人安康。贪心一点,又点灯,再望自己与弟弟始终同心同德,守望相助。
轻吐一口气,云从芊看着一前一后两盏灯顺风慢慢行,唇角渐渐扬起,手划拨着清凌凌的水。柔软从指间穿过,要夹夹不住。一而再地傻玩,惹得自己笑出声。
靠在另一船沿的云崇青,回头看了一眼,眉目跟着柔和了。相比这方的和乐暖融,孟元山上筱山亭里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重了。换了一身白衣的木大夫,没戴斗笠,背手站在抚琴妇人身后,听着她重咳,剑眉紧锁,很是不认同。
“您不该离京远行。”
瘦削的妇人,厚重妆容填不平两颊的凹陷。连着咳了十数声,才缓过来,撑着身子站起,踱到亭边,泛红的美目俯瞰山下星火,幽然道:“最后一回了。我娘的尸骨还散在骆轴崖下。做女儿的,临了了,总要再去祭拜祭拜她,给她多烧些纸钱。”
“姨母,您…”木大夫目露痛色,唇动了动,终言道:“我母亲很担心您。她知道这么多年,您一直都在怪谢氏不作为,害得姨祖母怀胎八月葬身骆轴崖。她也恨,但当下您不该堵着气,作践自己。愈舒还小。”
“我没有作践自己。”妇人贪看着星火:“也正因为我的愈舒尚年幼,这一趟才不得不走。你大概还不知道呢吧,愈舒许人家了。”嘴角无力一勾,不尽讽刺,“许的是诚黔伯陈家嫡长孙。”
木大夫凤目黑沉:“不是您的意?”
“我身子什么情况,自个心里清楚得很。之前确是有意要为愈舒寻个依仗,但绝非诚黔伯府。”妇人一手抬起扶柱,一手顺着气。
“温家起势几百年,都没插手过夺嫡之争。现如今却急不可耐地下场,看来是想重振昔日‘帝师’之严。”木大夫嗤笑:“皇帝才过而立,正当盛年。诚黔伯长女贤妃之子,也仅九岁。温家就站队了?”
“是啊。换了庚帖,松鹤堂才告知我。我能怎么办?只得放出风,说要给温棠峻抬平妻。跟着决意离京,去祭拜亡母。这也是想…那些有意温棠峻继室之位的牛鬼神蛇都出来舞一舞,也好叫我瞧清楚,好做抉择。”
妇人深吸长吐,抚慰着心头的紧绷,试图松弛下来:“你母亲这些年还好吗?”
“挺好的。她总念叨您,说您没良心。沐宁侯府给您下帖子,您总是能找着理由不搭理。”木大夫见人转身,立马上前去扶她坐下。
“哎…我哪是不想搭理?”妇人轻咳:“沐宁侯府重权在握,你被先帝招进宫伴皇子读书,后来……”抬眼看他伤了的左耳,“那次动荡,你替当时的七皇子挡了一剑。七皇子无损,可你的前程呢?”
“姨母无需替我惋惜。”当初去挡那一剑时,他就已经意料到结果了。好在自己是幼子,上有两位强势兄长,不需顶立门户。
妇人苦笑:“不惋惜,你如今也不差。只是沐宁侯府在你伤了之后,仅平静了几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皇权斗争。为了兵权,先帝也是费尽心机,吊着口气还下道圣旨,将莹然赐予太子做侧妃。”
莹然是他的双生妹妹,木大夫左眼微微一缩。他沐宁侯府的嫡女,被先帝赐给人做侧室。虽现在莹然已贵为贵妃,可盛宠在身八年,却不敢诞育子嗣。
“沐宁侯府战战兢兢,若是我这温家三夫人再往上凑,岂不是更引谁猜忌?”夫人吞咽了口气:“你父亲已上书告病,不日将卸甲归京。莹然是不是有喜了?”
木大夫轻眨眼,没作答,只面上凝重,却已表明一切。
妇人也无需他应答,兀自说着:“若莹然腹中是个皇子,那沐宁侯府要争的就是十几二十年后。这个兵权…卸的好。”都是先帝给逼的。建国至今,新旧更迭几回,沐家只保正统。莹然之前,族人更是无一与皇家结亲。
纯臣做到这份上,历朝历代少有。
作者有话说:
突然现今天星期三了,晚上还有一章。上海解封了哈哈……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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