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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深处的阴寒与血池的腥气,被承露殿紧闭的沉香木门彻底隔绝。然而,那无形的、如同绞索般一日日收紧的倒计时,却已渗透进皇城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沉重的帝冕被摘下,堆叠如山的奏章被束之高阁,连带着紧急边关军报上那刺目的“八百里加急”火漆,都被楚明凰一个冰冷的手势压了下去,暂时尘封在御案最底层的暗格深处。
整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机器,在这最后的几日,被它的主人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朝臣们惊疑不定,宫人们屏息噤声。偌大的皇宫,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风雨欲来前的绝对寂静。唯有承露殿深处,那刻意隔绝出来的小小天地里,流淌着一种与外界死寂格格不入的、近乎虚幻的暖意——一种用帝王意志强行凝固的、从命运指缝里偷来的时光。
殿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角落里,那炉楚明凰惯用的、带着清冽雪松尾调的安神香依旧燃烧着,丝丝缕缕的白烟在空气中蜿蜒。但此刻,更浓烈地占据嗅觉的,是一种……带着焦糊味的、甜腻的、属于油脂和面粉被高温炙烤后的陌生香气。
沈昭站在小厨房临时搬进偏殿的红泥小炭炉旁,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道袍,外面却滑稽地罩着一件宫人用的素色细棉布围裙。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黏在颊边,素来清冷疏离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专注,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炉火舔舐着平底铁锅的底部,锅里几块形状歪扭、边缘焦黑、勉强能看出是圆形的小饼正在滋滋作响。沈昭一手紧张地握着长柄木铲,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只小巧的瓷罐,正试图将里面粘稠的、琥珀色的糖浆均匀地淋上去。动作生涩,糖浆淋得歪歪扭扭,有几滴还溅到了滚烫的锅沿上,瞬间化作焦黑的斑点,腾起一股更浓郁的焦糊味。
楚明凰就斜倚在几步开外的软榻上。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无上威权的玄色龙袍,只着一件宽松的月白云锦常服,如墨的长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丝慵懒地垂落在颈侧。她一手支着下颌,手肘撑在榻边矮几上,另一手随意地翻着一卷摊开的、描绘着奇珍异兽的《山海异闻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她的视线,越过书卷微微卷起的边缘,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锁在炭炉边那个忙碌而略显狼狈的身影上。那双总是蕴着雷霆、藏着深渊的凤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新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的专注。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冷硬的线条,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看着沈昭额角的汗珠和那几块在锅里“挣扎”的焦黑小饼,楚明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太浅,太淡,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此物……”楚明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午睡初醒般的慵懒沙哑,打破了偏殿里只有油锅滋滋声的安静,“……便是你口中那‘松饼’?”她的目光扫过锅里形状各异的饼胚,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纯粹的好奇,“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不羁之态。”
沈昭正全神贯注地试图拯救一块快要糊透的饼,闻言手一抖,木铲差点脱手。她抬起头,正对上楚明凰那双带着戏谑和探究的眼眸,脸颊瞬间有些烫。她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试图维持自己最后一点“现代人”的尊严:“……陛下见笑了。火候……不太好掌控。在我们那里,有专门的炉具,温度恒定……”
“无妨。”楚明凰打断她,随手将那卷《山海异闻录》丢在矮几上,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坐直了身体,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昭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致,“朕倒要尝尝,这异世之‘饼’,是何滋味。”
沈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将锅里那几块“饱经沧桑”的小饼铲到一个素白的瓷碟里。焦黑的部分十分醒目,只有中心一小圈呈现出诱人的金黄。她又在上面象征性地淋了一点剩余的糖浆,小心翼翼地端到软榻旁的矮几上。
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似乎更浓了。
楚明凰的目光落在瓷碟里那几块卖相实在不佳的点心上,长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拈起其中一块边缘焦黑最甚的。指尖传来微烫的触感和粗糙的质感。
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楚明凰将那小块焦黑的松饼送到唇边,微微启唇,皓齿轻轻咬下一角。她的动作优雅依旧,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她细细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在品尝最精致的宫廷御点。
焦糊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点奇异的甜腻。口感……外皮硬脆,内里倒是意外的松软湿润。
沈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明凰的嘴唇,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解读出评价。是难以下咽?还是勉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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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凰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又慢条斯理地咬下第二口。她抬眸,迎上沈昭紧张的目光,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清晰地映出沈昭此刻忐忑不安的模样。
“尚可。”楚明凰终于给出了评价,声音平淡无波。她甚至又拈起一块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再次送入口中。面不改色,仿佛吃的不是焦糊点心,而是琼浆玉露。
沈昭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她看着楚明凰平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的“作品”,看着她指尖沾上的一点糖浆和焦屑……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也伸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最小的,学着楚明凰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焦糊味很重,糖浆又有些过甜,口感更是谈不上好。但不知为何,看着身边人平静的侧脸,感受着这偷来的、短暂而奇异的宁静,沈昭竟觉得口中这点心,是她两世为人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软榻上,分食着同一碟卖相糟糕的点心。没有言语,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偏殿里回响。窗外,日影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菱形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旋转。时间仿佛被拉长,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蜂蜜般的暖金色泽。
摘星阁,皇宫最高的建筑,孤傲地矗立在宫城之巅,飞檐斗拱刺破暮色四合的天空。平日里,这里是帝王观星测运、俯瞰江山的禁地,此刻却成了两个女人暂时逃离沉重命运的孤岛。
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熔化的黄金,在天际线上肆意流淌、泼洒,将原本澄澈的天空晕染成一片无边无际、层次分明的金红海洋。云朵被点燃,翻滚着,幻化成燃烧的凤凰、奔腾的骏马、或是凝固的金色浪涛,壮丽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绚烂。
楚明凰负手立在汉白玉栏杆前,玄色的云锦常服被猎猎天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挺拔而孤峭的轮廓。她微微仰着头,任由那辉煌的、仿佛要燃尽一切的暮光泼洒在她脸上,将她深邃的五官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那双总是沉凝如渊的凤眸,此刻倒映着漫天燃烧的云霞,仿佛也被点燃,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对造物奇景的欣赏与赞叹。
沈昭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她没有楚明凰那种直面苍穹的疏阔气势,只是安静地倚靠着冰冷的栏杆,侧着头,目光却并未完全投向那摄人心魄的落日熔金。
她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楚明凰被霞光勾勒的侧脸上。
看着那被镀上金边的、弧度优美的下颌线,看着那挺直的鼻梁,看着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那被霞光染成淡金色的、微微抿着的薄唇……沈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胀得疼,却又涌动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满足。
这偷来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沙漏里加流逝的金沙。她贪婪地、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眼前人的每一寸轮廓,试图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深处,带入未知的永恒。
“你们的世界……”楚明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天际那轮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只剩下半轮金红弧线的落日,声音被天风吹得有些飘渺,“……也有这样的日落么?”
沈昭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燃烧的尽头,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有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只是……很少能静下心来看。我们总是很忙,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
“哦?”楚明凰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终于微微侧过脸,金色的余晖在她深邃的瞳孔里跳跃,“赶路?比轻功还快?”
“比轻功快多了。”沈昭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中也染上了霞光的暖色,“我们有一种工具,叫‘飞机’。巨大的铁鸟,里面能坐几百人,翅膀展开比这座摘星阁还要长。它能在云端之上飞行,一日之间,便能跨越万里山河。”她伸出手指,指向天际最后一点金红,“从我们那里最高的楼顶看日落,有时能看到飞机像银色的小点,拖着长长的白线,从太阳里穿过去……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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