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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彰带了福安,自西北角门进,步履匆匆,迎面撞上一个雪人,定睛看竟是萧乾,福安吃惊问:“你来做甚?”
萧乾抹把汗道:“不得了,大老爷遣萧贵来请爷,往正厅吃合家宴。”
福安道:“往年从不曾请,今安的什么心?”
萧乾说:“我哪里知,按爷吩咐,只说在沐浴更衣,稍晚即到,萧贵连催三四趟,全府等着,非得爷去才开席,我如热锅蚂蚁,只得跑来这里迎。”
萧云彰说:“手里端得何物?”
萧乾回道:“爷的衣物。我想着爷进了门,回院更衣,再往正厅赶,费时费力,不如在此寻个地方,换了了事。”
萧云彰微笑道:“办事愈发用心了。”环顾四围,并无人烟,索性走至路边一座太白石前,解开大氅递给福安,开始脱衣。
惠春忽然说:“我倒有一事忘了,夫人命我经过厨房,择些素斋,送往祠堂姑子用,这里离正厅不远,直走过洞门,右转沿甬路,尽头过桥,左转一排松墙,绕行再穿梅花园,出来便是。”语毕,将灯笼往刘妈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刘妈骂道:“送佛送到西,扔半道算哪门子事,稍后我定要告她一状。”林婵无话,只按惠春说的,迳往前行,哪想走来绕去七八趟,尽是死路,若是白日,林婵倒也能分辨方向,奈何此刻,四下彤云密布,风高雪急,触目之处皆是银白,且冷气侵人,蚀骨透髓。
不止刘妈小眉慌了,林婵亦心生胆寒,想想道:“我们分散三路去探,莫走太远,见势不对便回。”她率先往西走,不顾雪透鞋袜,风割面颊,一意前行,幸未多远,竟见隐隐有人影晃动,心内顿喜,急步跑去,但听一声厉喝:“来者何人?”
林婵唬得站定,雪白反亮,视野寥廓,但见两仆从,一人打伞,一人捧衣,还有个仅着内衫,肩宽怀实,甚是伟岸,三人也在打量她。
林婵深谙这府内藏污纳垢,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忙背身,高声道:“我待要前去正厅吃席,走错道,迷了路,还劳烦爷替我指点方向。”
无人应答,只听窸窣穿衣响,片刻后,脚步踩踏声渐近,林婵转过身,低首行礼,福安问:“看着面生,不似府里小姐!”
林婵回话:“我乃浙江知府林光道之女,今日方到府,是而不熟。”
福安问:“既是贵客,怎不见府里丫头引路?这园子,旧年曾冻死过人。”
林婵不愿多讲,只说:“她有事先行一步,细细指点了方向,怪我愚笨。”
福安还待问,却被打断,林婵听道:“你随我等后面,勿要再跟丢了。”他嗓音沉厚,听了温和,却有着难喻的凛凛威势,令人生出怯步之心。
林婵连忙答谢,眼角余光瞟那位爷,披着大氅,掠过她走前,两仆从紧跟左右侧。
林婵不远不近随着,路遇刘妈小眉,皆舒了口气。
穿庭过院,足走有一射之地,依稀能见远处灯火阑珊,那位爷脚步加快,很快甩了她们一大截,倒是福安折回,作揖说:“前面正厅,朝亮光方向去,不会有错。我家爷先走,免得被谁瞧见,陡生事非,反毁小姐清誉。”
林婵再谢。
福安继续道:“今日之事,勿要与人提起!”
林婵道:“我非逞口舌之快之人,尽管放下心来。”
福安笑了笑:“林小姐日后府中行走,多长些心眼才好。”也不等答,飞快跑了。
众生
萧云彰解了大氅,递给福安,走至萧老太太软椅前,丫环忙摆好蒲团,萧云彰撩袍跪拜磕头,老太太待他起身,招手到旁边,两嬷嬷抬来椅子,萧云彰告坐吃茶,老太太赏了手帕、红纸零票及锦盒。
萧云彰说:“我非小儿,倒也不必赠这些。”
老太太道:“尊长之辈眼里,你纵然到了耄耋,仍是小儿。”
萧云彰笑了笑:“是。”给萧乾使个眼色,萧乾上前接过。
老太太道:“我晓得此次置办年事的银子,你多担待了些。”
萧云彰说:“应该的。”
老太太道:“锦盒里是一对金镶奇南香福字手镯,宫赐之物,还算名贵,你拿去戴。”萧云彰称谢。
老太太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萧云彰道:“言重了,母亲但说无妨。”
老太太道:“我打量这府里,闲着无能的子孙太多,你那里若缺帮衬,尽管招去,给口饭吃、有得衣穿就好。”
萧云彰道:“府内子弟身份尊贵,怕是难放下脸面。”
老太太叹息道:“如今这府中光景,外强中干,已不大如从前了,谁敢有怨言,你毋庸为难,告诉我便是!”
萧云彰颌首道:“我心里有数。”
萧肃康背手过来问:“九弟好了没有?”
老太太道:“平日里你们常在一处,难得今儿个和我说两句,就等不及了?”萧肃康只笑。
恰婆子领了林婵过来,禀报道:“林小姐来了。”
萧云彰道:“我过两日有闲,再来陪母亲说话。”老太太说:“既如此,你去罢。”
萧云彰站起作揖,转身和林婵打了个照面。方才在园里天黑雪盲,未曾看清,此刻华灯之下,但见她穿银灰缎菊花回纹绦禙子,天青缎裙子,梳垂鬟分肖髻,瓜子脸儿白里透青,细细两弯眉,黑眸无神,瓣唇燥红,身段纤细,自带一股病弱。
萧肃康皱眉道:“还是官家小姐,怎穿得老里老气。”萧云彰笑而不语,自随他走,没走几步,又被老太太叫住,老太太道:“你帮着选两匹布,给林小姐做裙子。”
萧云彰应承说好,一直走到廊上,福安萧贵坐一处吃席,见他们出来,忙抹了嘴,紧步跟到身后,厨役恰端盘上菜,头一道卤肥鹅,第二道红烧黄河鲤鱼,第三道烧鸭,萧肃康道:“往年头一道必是烤金猪。”
萧云彰停步笑问:“兄长不在此处吃席,要领我去哪里?”
萧肃康道:“人多吵闹,我们兄弟几个,去后福堂自在吃酒。”
林婵道:“我衣裳布料有的,不必劳烦了。”老太太邀她坐身前,拉起手打量,笑说:“你九叔自己开的铺子,讨两匹布算不得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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