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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四口如同飓风过境,留下了一屋子的冰冷和狼藉。摔门的巨响似乎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心头颤。
杨雪蜷缩在床上,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苍白的脸上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陈默的心脏。
“水…水…”陈默猛地回过神,顾不上平息自己翻腾的怒火和屈辱感,踉跄着冲到角落的“厨房”,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又手忙脚乱地端到床边。
“慢点…喝点水…”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杨雪嘴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雪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就着陈默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生理性的咳嗽泪水,不断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陈默的手背上,灼热滚烫。
陈默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触手是病号服下凸起的、硌手的肩胛骨,让他心惊于她的瘦弱。看着她咳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样子,刚才对杨家人的滔天怒火,瞬间被巨大的心疼和无力感取代。他恨杨家的贪婪无耻,更恨自己此刻的渺小无力,连让她安静地养病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杨雪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虚弱的喘息。她无力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灰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场情绪爆和剧烈的咳嗽,似乎耗尽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元气。
陈默默默地将水杯放在床边摇摇晃晃的旧书桌上,拉过那张唯一的小板凳,坐在床边。他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脖颈…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有!对杨家人赤裸裸的盘剥和恶毒的言语感到无比的愤怒!
屈辱?有!被当成提款机、被肆意践踏尊严的屈辱感深入骨髓!
恐惧?有!对那二十万的无理要求、对高利贷的追逼、对未来的无望感到深深的恐惧!
但此刻,看着杨雪这副模样,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混杂着心疼、责任和一丝复杂情愫的心绪压了下去。她刚才那番维护他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在他冰冷绝望的心田里流淌。她并非麻木不仁,她并非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付出。她也看到了他的困境,她在用她虚弱的力量,试图保护他,哪怕是以伤害自己身体为代价。
这份无声的、带着疼痛的维护,比任何语言都更让陈默感到震撼和…沉重。他救她,是因为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是因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和心软。他从未奢求过回报。但此刻,杨雪用她的痛苦和反抗,给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沉甸甸的“回应”。
“对…对不起…”杨雪极其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连累你了…”
短短五个字,像重锤敲在陈默心上。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声音沙哑:“别…别说傻话。不关你的事。是他们…”他想骂杨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刺激她。
杨雪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明媚、如今只剩下疲惫和忧伤的杏眼,望向陈默。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深深的愧疚,有对家人的失望,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二十万…你不用理他们…”杨雪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决断,“他们…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不能…再跳进去了…”她似乎看透了父母的贪婪和哥哥的无耻,也清晰地看到了陈默被榨干的惨状。她的维护,不仅仅是出于感激,更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陈默这个唯一“守护者”的保护欲。她怕他被彻底拖垮,怕他因为自己而坠入真正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知道。”陈默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再借了。也借不到了。”他苦笑着,想到了那笔如同索命符般的高利贷。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出租屋里只剩下杨雪微弱的呼吸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本就阴暗的小屋变得更加昏暗。
“饿了吧?”陈默站起身,打破了沉默,“我去…煮点粥。”他需要找点事情做,来驱散这沉重的氛围。
他走到角落,拿出一个旧的小电饭锅——这是陈岚上次来时偷偷塞给他的,还有一小袋米。他笨拙地淘米,加水,插上电源。橘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出微弱的光。
他回到床边坐下。昏暗的光线下,杨雪依旧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平静,甚至…一丝微弱的相互取暖的意味。
“陈默…”杨雪忽然又轻轻开口。
“嗯?”陈默立刻看向她。
“你…后悔吗?”她依旧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救我…把自己…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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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吗?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默心中那个被刻意封闭的角落。后悔吗?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生活,看着如山般的债务,看着姐姐破碎的家庭,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和家庭双重折磨的女孩…他怎么可能不后悔?他无数次在深夜被高利贷的噩梦惊醒时,在工地上累得几乎虚脱时,在被杨家人刻薄指责时,都曾无比后悔自己那晚为什么要接那个电话,为什么要签下那个名字!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杨雪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回想起她认出他时无声的口型,回想起她刚才维护他时痛苦却坚定的眼神…那些汹涌的后悔,又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小电饭锅里的粥开始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散出淡淡的米香。他才缓缓地、极其认真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救你…不后悔。”
“把自己弄成这样…”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有点后悔。但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签。”
他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自我标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他本性、关于他无法见死不救的事实。
杨雪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但一滴晶莹的泪珠,却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在洗得白的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昏暗的出租屋里,粥香弥漫。陈默坐在小板凳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床上那个无声落泪、却也给了他最沉重回应的女孩。他们被命运粗暴地捆绑在一起,一个背负着对方的生命,一个背负着对方的牺牲。前路依旧黑暗,深渊依旧在侧,但在这片陋室的昏暗中,在粥香和泪水的交织里,一种越恩情与债务的、复杂而坚韧的纽带,正在悄然形成。他们是彼此的枷锁,却也成了对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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