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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他看着池水,再远一些,梁珞迦看着自己的兄长。
许久,她才走上前,命人接过孩子抱走休息,自己则站置一旁。
“沈宜说,哥哥见过孝怀长公主了。”
“我没有受到惊吓。”真正惊到他的并不是长公主,而是关于皇家血腥味十足的那个故事。
“长公主是可怜人,先帝也一样。”
“长公主将我认成了你,叫我姐姐。”梁道玄看着妹妹,“你一定对她很好。”
“我名义上是她的母亲。她很喜欢我。先帝殡天时,公主作得厉害,我陪了很久,有时晚上只能将霖儿丢在一旁,与她同眠……入了春,公主如今才稍稍好了。”梁珞迦声音轻的像是绵长的叹息。
梁道玄也安静地望着平静的湖面。
“哥哥,你的表哥和表嫂知晓孕中喜事时,是怎样的?”梁珞迦突然问。
“崔表哥老成持重,可那天快活的像个孩子,拉着我喝酒,商量孩子的名字,想了几百个,哪个都觉得差一点意思,简直哭笑不得。”
“是了,寻常人家添丁之喜临门,丈夫大抵如此。可你知道,我的丈夫——先帝在得知我有了身孕后是怎样的情形么?”
梁道玄摇头。
梁珞迦眼睫在料峭春风里抖啊抖,许久才开口:“他哭了,抱着我,哭着说,我们的孩子,命为什么这样苦,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
梁道玄心口闷,再清透的风也吹不开郁结的压抑。
“长公主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子的,哥哥身边是有长辈的,勋贵们未必全然清楚当年的事,但也不是聋子瞎子,欧阳太子妃与皇太孙有没有谋逆弑君,永远无有真相了。诞下霖儿前的一两个月,我日日梦见有人在哭,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冤魂,而是投胎在我腹中的孩子,在哭自己的将来。”
梁珞迦的眼泪也流下来,她接过梁道玄递来的巾帕,侧过身去,将剩下的眼泪忍住了。
“那时起,我告诉自己,要尽全力保护我的孩子,绝不让他重蹈覆辙。”
梁珞迦再看梁道玄,说出更深的心里话:“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让兄长入京,可我多番打探,得知你日子过得逍遥快活,最终也没有忍心。但后来,先帝撒手而去,百官迫紧,洛王入京……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没有怪过你。”梁道玄也没有半个字虚与委蛇,“你的求助,我当然慎重,只是到了帝京,答应你的,我都是自内心,今日抱着圣上站了一会儿,就更不后悔了。”
梁珞迦看着梁道玄,神情从伤怀疲惫化作一种自内而的坚毅:“先帝曾想赐我们的父亲封侯之尊,被我正辞拒绝了。但是哥哥,我不会让你白身入京,空手坐镇,从前太后手足门第当有的荣耀,我一定会要你加倍得偿。”
……
真正打动梁道玄的并不是妹妹的许诺,而是这份许诺里,两人共同的期许。
因此离宫的路上,梁道玄的心境也不再阴霾,甚至有些期待将来小外甥长大一些,可以让他亲眼观摩自己的妈妈和舅舅影后与影帝级别的表演。
臣下与亲爵等人入宫出宫,需经皇宫正门偏西的文德门,车马一律停止门外,由专人看顾。
梁道玄正出来,自马轩寻找坐骑,一破旧不堪的马车,晃着轿厢,从他身后吱呀吱呀乱叫着经过,停下后,车厢顶泛棕黄的缨穗乱摇一气,驾车的老头动作倒是麻利,跳下来,摆出马扎,恭候一旁。
马车上下来一位着紫色官袍的老人。
老人很是富态,却不是那般大腹便便的蠢钝,身型只是照常人略圆润一圈,脸庞也是和气的满月,眼眉皆染雪白霜色,犹如福禄寿三星年画上的仙人,天生一双笑眉笑眼,不失庄重,却似邻家一和蔼富足老翁。
他动作颇满,落地后,看向了牵马的梁道玄。
不知此人来路,但看他身着紫袍,也知是一二品大员,梁道玄再有贵戚身份,也还是白身,依规矩颔行礼,可再一抬头,那老者竟缓步到了他面前。
“可是梁国舅大人?”老人笑呵呵的问,仿佛接下来就要从袖袋里掏出糖给梁道玄吃。
“正是。”他只得应了。
驾车坠蹬的老仆是有眼力和经历的,见状也不上前,只在自家老爷后一步低声道:“国舅大人,这位是梅宰执。”
梁道玄心中确实是咯噔一声,可脸上却笑得自然:“晚辈唐突宰执大人,还请恕罪。”
当朝宰相、领政事堂、集英殿大学士、三朝老臣,先帝托孤辅——梅砚山。
一个人喊全称呼,好像带了一个加强排,真是巍巍壮观。
然而拥有这些的,似乎是个和气的小老头,此刻笑眯眯看着自己,犹如家中祖父,关爱备至。
“国舅大人,你别嫌我啰嗦,帝京初春看似乍暖,实则寒意不输初冬,你虽年轻,但衣衫也要多穿,骑马走动一身汗,再让风扑了可如何使得?哎,如今的年轻人,却愈不懂照看自己的身子,这圣人所讲的立身,难道就只是修立自身的德行,而不在乎体魄康健了么?”
梁道玄顿时有种被二百个菜市场爷爷奶奶团团围住的双耳嗡嗡感。
显然梅大人没打算结束,继续语重心长:“国舅大人,我看你这马用得是轻鞍辔,别怪老人家多嘴,前些日子纯国公的幺孙——就是他最宝贝小儿子的老来子,小名叫盛伦的那个,就是用这种眼下最时兴的轻鞍辔在街道快马,结果呢?皮辔断了,人摔了出去,好在只断了条腿,接上后不会落下病根。国舅大人,有空换了吧,这模样轻巧不顶用,还是得实用可靠才行啊……”
梁道玄看着梅砚山,心道这话里似乎是有话,可又纯纯的关切,实在有趣,于是笑着答道:“多谢梅宰执提点,回去我便换了。”
主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
在讨老人喜欢这方面,整个北威府,他梁道玄敢认第一,就没人能认第二。但这位老人,显然不是看上他的品性与个人素养,特意走来,也必然是有话要讲。
“我就说,太后的兄长,怎会有错?这般有礼存度,当真是帝京的晚辈里也挑不出这样的了。哎,说到底还是咱们几个迂腐的老骨头,不讲变通,之前给国舅了不痛快,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他们一般计较。”
梅砚山的笑里看不出半点异样,诚心实意,面带些微恰当的惭愧。
梁道玄没想到今天遇到了高手,自己刚才还自诩和妹妹演技冠绝皇城,结果立刻有人挑战,他十分不服,也知道梅砚山所说正是给自己那两次下马威,他并不怎么计较,但终究这下马威背后的意味他并不喜欢。
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话,退避谦礼一番,一句未曾放在心上,无需如此,也就得过且过。
梁道玄的好胜心被激起,头脑又冷静,当即也微微笑着回答:“我知道几位大人的戒心从何而起,因我本是外戚,史书列传,只有五个手指头数得出的外戚算名臣英烈,其余都是乱臣贼子。想来几位学富五车的大人熟读经史,对此戒之慎之,这都是为国所量,忠心彪炳,我若不晓得这般贤良忠厚大人们的殚精竭虑,哪有脸面在圣上面前以娘舅自居?”
面对率先挑衅却又率先退一步讲话的人,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乘胜追击,而是跟着他一道后退。
梅砚山连忙摆手道:“这是什么话!国舅大人,就算几个老顽固对你有所戒备,那知晓你竟预备读书科举后,无不钦佩有嘉。我家里也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那是怎么都不肯读书,只想仗着恩荫谋差事,国舅你能如此上进,焉知不是先帝庇佑圣上?”
梅砚山说话并不怎么掉书袋,寻常语气说熨帖的寻常絮语,听得人舒服又不烦闷。梁道玄看他客气,也不见外,笑道:“总不好做舅舅的不好好读书,如若将来太后教导圣上,圣上再一句‘你怎么不去管舅舅上进’,堵得太后没话说,我这才是千古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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