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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上行走的宫人仿佛被两侧高耸的红墙挤着朝前走,一个个保持均等的步,脚步声都轻而徐,偶尔有一两声低语,只是有管事的太监宫女在细声细气吩咐待办的差事。
自方才的对话结束,梁道玄没有表现出半点惶惑惊诧或是惧意,他的平静最终让霍公公忍不住微微侧目而视,只见这位尊贵的新晋国舅爷跟着引路太监的步伐,徐徐而前,既不乱看左右有失体统,也不疾走焦躁,仿佛皇宫就是他家后院,闲庭信步且不失端正的礼数。
霍公公心中暗有思忖之际,二人已过了垂仪门行至中朝。
相对于前朝和后宫两大部分,中朝是个特殊的设置。前朝用于文武百官上朝和皇帝听政、处理政务等,还有几处重要的朝廷机构设立此处以近圣听,而后宫自然而然是属于皇帝一家私人领域,不是外臣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
但因自宣朝建祚以来,多出幼主临朝,故而太后垂帘听政屡见不鲜,太【】祖的皇后、太宗一朝的顾太后便是直接在前朝听政,后归政于儿子太宗。直到她那位英武不凡颇有胆略的儿媳妇熊太后也不得不垂帘时,选的地方还是前朝。
但有聒噪且迂腐的大臣表示此举于礼不合,太后为内妇实在不合适在正殿永安殿多多逗留。
熊太后是亲手杀过贼的“武太后”,听完之后只道:“帝与诏皆出于我,国事不出正殿,国竟不配?”
太后铁腕,虽然朝堂上偶尔有不合时宜的神经病突然癫,她也有的是办法整治。
想来这位大臣当时一定汗流浃背。
但或许是德宗纯皇帝非她所出,她不比太【】祖的皇后舆论环境更好,于是在德宗纯皇帝将近亲政前一年,除去上大朝,其余理政宣召大臣等事物便改换于前朝与后宫之间原本用于皇帝上大朝前整理仪容、等待准备的紫宸殿。
德宗纯皇帝畏惧与尊敬太后,即便亲政后,也依然保持问政于熊太后的习惯,为了方便,他干脆将整个皇城的中间隔离出来一间大殿四座小殿与御道花园各一处,重新里里外外的大修,用以供太后辅弼自己掌理万机。
这便是如今的中朝的渊源,但凡有垂帘的太后或是已经协助处理政务的太子,皆在此处召见大臣日常办公。
中朝的主殿紫宸殿在修葺后规模几乎堪比前朝三殿里的宁德殿,仅次于永安殿和天泰殿,重檐庑殿顶四道向四方倾斜的垂脊各有祥鸟瑞兽蹲踞,檐角垂有金铃,有风亦岿然不动。
然而,霍公公没有在紫宸殿停留,而是继续朝前走,带着梁道玄行至紫宸殿后的仪英殿外,立下扬声道:“梁国舅恭拜太后圣安。”
不一会儿,殿内行出一位年纪更大,略有福的含笑太监,只道:“太后有旨,宣。”
霍公公不再往前一步,只躬身示意道:“国舅爷,请吧。”
方才自内而出的太监则欠身引领,将梁道玄带入内殿。
仪英殿大概是临朝太后日常休憩之地,与内殿的作用一致,而梁珞迦在这个地方“非正式”会见自己,或许是不希望以太后威仪来施压自己唯一的亲人——但也不能排除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计策,用以让自己放下戒备。
梁道玄走过殿中前庭,郁苍古树皆已叶脆而黄、无风亦落,勤快的宫人正在洒扫,其余皆侍立前方殿门,恭候他的到来。
在殿内的,便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了。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梁道玄并不畏惧,也只有些许疑窦,更多心绪竟是惆怅。
若是自己从小和妹妹手足情深一道长大却还要如此见面,那就显得未免有些悲凉了。
不过想想两人自幼并未见过的缘由和情形,那也唯有唏嘘可以形容——岂止是悲凉。
两个从未见过面的至亲,并非在仪英殿正殿相见,太监引着梁道玄穿过正殿,进入东间。
梁珞迦正坐在此有书房之用的房间当中。
太监缓缓退下,侍奉的宫女也悄然离去。
兄妹二人在天下权力的正中之所静静对视,初次见面,一时谁也无话。
梁道玄很快想到了行礼,但梁珞迦反应更快,倏然站起,摇了摇头。
于是两个人依旧保持原样,端详对方那张酷似自己的脸。
血缘真是骗不了人的玄妙。
梁道玄还以为照镜子见了自己在素衣守寡:他们兄妹实在是过于相似了。
怪不得蒲公公一见自己,就不停道他生了富贵的福相。这样的话他原本只当做客套的奉承,谁知人家竟是自内心的惊叹。
鉴于自己和妹妹本是同父异母,可见两个人都大多继承了父亲的样貌才会如此相似。
原来姑母和小姨动不动感慨,说自己性格像娘,这很好,要是长得再像母族一脉就更好了。
合着自己完美继承了混账老爹的脸,让两位痛恨这个男人的亲人竟不能平。
或许梁珞迦也没想到,异母兄长会和自己长得如此相似,唯独那双眼睛,两人最终还是保留了各自母亲最具差异性的特征:梁道玄有一双犹如林鹿的圆润灵动之眸,而梁珞迦则眸长而垂,眼尾似鹤翎那温柔而低的角度。
这是非常奇妙的体验,梁道玄看着妹妹一身淡色银饰,纵使有饱满圆润的珍珠缀于钗环,也全无华贵之耀,丧哀以憔悴支离的形式充斥着梁珞迦的面容和身形,她面色苍白,眉眼含郁,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痛苦压垮过,又不得不重新站立。
自己的妹妹是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女,妙龄俏丽,婉华有仪,姿容更是有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芳华动人。
然而她却已是丧服寡居,膝下留有一名两岁的儿子,独自一人居于皇城的中朝,顶住了天下权力扑面而来的重担与孤独。
梁道玄的心中骤然蔓生出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悲伤,他不知道是冥冥之中血脉的作用还是恻隐作祟,有那么一瞬间,即便戒备消失不见,他也不觉得如芒在背。
太后方才示意他不必行礼,但他还是垂而拱,避去大礼,温而言之:“草民问太后安,太后久侯辛苦了。”
这句久侯,说得不知是这些天还是这些年,梁珞迦身形都跟着晃了晃,微微低头许久,才颔用似喑哑般的声音开口:“不悌小妹,见过兄长……”
以她之尊,这般称呼,实在是过于哀低了。
梁道玄能感觉到太后也是被这酝酿已久却出乎预料的相见给打乱了阵脚,想来这句话本不是她思考过后要第一句对自己所说的问候。
他也一样。
方才那两句话,却巧妙的让两人原本的隔阂与尴尬略微散去,但也只是略微,他们兄妹终于就座后,却仍是不知该说什么,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也实在尴尬,他们静静地做了许久,最终还是梁道玄再度开口:
“北威府已然飘雪,南下水路封了一半,陆路辗转才耽误了这些时间,太后想是已然等急了。”
“哀家……我原本以为兄长是不愿勉强来京才有所拖延。”
打破沉默后,梁珞迦苦涩而笑,称呼也是下意识顿住再变。
梁道玄没有客气,他觉得此刻兄妹二人的谈话氛围虽然有散不去的窘迫和局促,但却是开了个好头,他需要的就是听一听妹妹召唤自己来此的实话,有时实话的倾诉也需要一些环境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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