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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韶到钟府的时候,钟婉刚刚醒来。她面色潮红,眼皮虚弱无力地垂着。见玉韶来了,勉强笑道:“姐姐,你过来看我了。”
钟启贤猜到自己女儿和玉韶有话要说,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屋子。屋内,烛火昏暗,整间屋子里都挤满了苦涩的药味。
“怎么就病成了这副模样?”
“我爹还是要过继我堂弟,”钟婉的声音有些喑哑,“我所有的努力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从小到大,她都差不多习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格外难受。
是因为看到别人可以吗?她抬起眼睛望着玉韶,透过她,钟婉似乎看到了一个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的模样。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她勉强笑笑,不住的咳嗽起来,“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再加上前天淋了场雨,才成了这个样子。”
玉韶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叹了口气,替她换了搭在额头上的帕子。
“好吧,其实我是介意的,”钟婉觉得自己在玉韶的目光里无所遁形,败下阵来,“但是,姐姐,我感觉好累,我甚至都想要不要就这么算了?但是……”
钟婉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张纸递给玉韶。
“我现了这个,”说着她苦笑,“其实我都已经分不清楚是不是我自己半夜起来梦游写的了。”
玉韶把纸展开,蓦地觉得有些眼熟。熟悉的字迹寥寥几行,末尾落款二字:
明槐。
这是一张魂魄舍得契。
“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这个落款人,”钟婉道,“本来我都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幻想把它签了,但是……每次提笔,我心里总有种直觉,如果我真的签了,一切就都完了。很好笑对不对?”
玉韶摇摇头:“确实不能签,这东西我见过,害了很多人。”
钟婉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玉韶握住她的肩膀,认真道:“小婉,你听着,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可是……”
“你想继承药铺对吧?无论如何也想。”
钟婉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点头。
“争取了不一定成功,但不争取,就什么都没了。你难道想就这么看着你堂弟以后接手药铺吗?”
“我不想。可是我爹……”
“那你到底是想得到你爹的认可,还是想继承药铺?”
钟婉沉默许久。烛芯在一片静默里爆开。
“我要继承药铺。”
说出答案的瞬间,她整个人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姐姐,你说得对,不争取就什么都没了,”她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了微笑,“要继承药铺,我还有别的办法。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争到,用不上拿自己的魂魄去换,也用不着别人承认。”
她送玉韶手里取回契书,慢慢撕成碎片。纸片落到地面的瞬间,窗外的雨停了,透明的日光从云层里射出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四周景象都在这日光里慢慢变得透明,无数的碎片被风卷起,一齐涌向了昏暗的远方。而她们头顶,天开云散,昏暗退去。
客栈里,钟婉的眼皮动了动,嗓子里出模糊不清的喑哑嗓音。一旁的萧韵舟和钟凌川听到动静,赶忙上前。
“烧退了,她应该成功了,”钟凌川拉起她的手腕诊脉,“脉象平稳,之后只要再喝几副药,把‘银红蕊’的毒素排出去就好了。”
“……这是哪里?”骤然见了两个陌生人,钟婉一惊,坐起身子,“玉姐姐呢?”
“我在这里,”神识归体,玉韶有些站不稳,扶着墙壁走到钟婉床前,“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前些日子的记忆慢慢回笼,钟婉笑道,“玉姐姐,多谢。”
这段梦境重复了不止一遍。每一次她都会和父亲争吵,然后跑出家门、病倒。几日后心结未解,郁积于心,她病得更加严重,被郎中确诊为患了怪病。之后父亲则会为她外出寻药,杳无音讯。
而玉韶的介入,恰好解开了她的心结,郁气疏解,怪病自然也就无从入心。
“不必言谢,”玉韶笑道,“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望你相助。”
玉韶将怪病、魂魄舍得契和月海棠的事情尽数告知钟婉。钟婉思索片刻,要了纸笔,将月海棠的样子画了出来。
“我从未见过这种花,”钟婉指着画儿同他们描述,“它根部是红的,但花瓣却是绿的,中间的花蕊也是红的。闻起来有一股奇怪的臭味,就像是……石楠花加上了一点醋的味道。”
钟凌川听了,思索半晌:“这样的药草,我倒是知道一味,只不过它不叫‘月海棠’,而叫‘恶仙草’,长在魔族大荒境内,具有疏散浊气、平心静气之效。”
“可魔族的大荒境,除了魔族中人,一向无人生还,”萧韵舟道,“可还有别的药草能够代替?”
钟凌川摇摇头:“虽然能疏散浊气的不止‘恶仙草’一种,但是别的要么药效不够,要么有副作用。就比如拿‘六黄草’‘银红蕊’还有‘紫苏叶’配起来,也能疏解浊气,但‘银红蕊’中的毒素能使人出现幻视、梦魇,最后会如钟娘子这般在噩梦或幻视中死去。”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厚密的云堆在天空中,一切都阴沉沉、灰蒙蒙的。
屋内的灯烛被风吹的来回摇晃。玉韶正要拿灯罩遮掩,不想“啪”地一下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玉韶急忙要取别的蜡烛替换,翻遍屋内却没有找到。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里。
“明槐手里应该还有多余的‘恶仙草’,”她道,“方才我在钟娘子梦境里见到了‘魂魄舍得契’,钟娘子中了毒又恰好是‘银红蕊’,而‘银红蕊’正是落叶城‘生息丸’中的一味药材。
“所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明槐还是想故技重施,将大家都逼入绝境,然后收取他们的魂魄。但并非所有人都染了怪病,服用了‘生息丸’。在那些尚未染病之人为了救下自己的亲人陷入痛苦之时,明槐便会用‘恶仙草’这味解药换取他们的魂魄。”
玉韶冷笑:“他还真是居心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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