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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冻醒的。
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得极慢。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盖在身上的毯子散着羊毛和煤烟混合的怪味。窗外传来马车铃铛声,还有人用生硬的德语喊着什么,这声音刺破浓雾,像冰锥扎进太阳穴——等等,德语?
我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半截胳膊,皮肤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环顾四周,低矮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墙角堆着半人高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大多模糊,却有几个单词像烙铁般烫进眼里:《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墙上的铜制挂历停留在年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图书馆查资料,为了写那篇关于《共产党宣言》创作背景的论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献突然眼前一黑。怎么一睁眼就从世纪的暖气房,掉进了这看起来像十九世纪贫民窟的地方?
“醒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门口站着个高瘦的男人,深棕色大衣上落满了雪,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散出黑面包的焦香。
“感觉怎么样?昨天在街角现你时,你倒在雪地里像块冻僵的石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普鲁士口音的德语算不上流利,“我叫卡尔·马克思,这里是布鲁塞尔。”
血液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团棉花,只能出嗬嗬的气音。眼前这人……是马克思?那个在历史课本里被印成黑白照片,留着大胡子的革命导师?可眼前的他不过三十岁上下,胡子还没浓密到遮住下巴,只是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常年熬夜的习惯。
马克思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倒了杯浑浊的水推过来:“你昏迷时一直说中文,是从清国来的?”
我接过水杯的手在抖,水温透过粗糙的陶杯传来,却暖不了指尖的冰凉。年的布鲁塞尔,清国……这时候鸦片战争刚过去七年,洋务运动还没影子,中国人能出现在欧洲的,要么是广东十三行的商人,要么是像容闳那样的留洋学生,可我这一身现代夹克和牛仔裤,在他眼里恐怕和怪物没两样。
“我……”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德语听起来不那么蹩脚,“我叫林砚,是……是来欧洲求学的。”这个借口在脑子里转了千百遍,总算没让自己露馅。
马克思挑了挑眉,没追问下去,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面包:“先吃点东西。这里简陋,只能委屈你了。”他转身走向书桌,那里摊着几张稿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墨水渍晕染开来,像片不断扩散的乌云。
我啃着黑面包,干硬的碎屑剌得喉咙生疼,却不敢放慢度。饥饿感像潮水般涌来,逼着我狼吞虎咽。余光瞥见马克思正低头写着什么,鹅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您在写什么?”我忍不住问。
马克思头也没抬:“在修改《哲学的贫困》,回应蒲鲁东的《贫困的哲学》。”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你对政治经济学感兴趣?”
心脏狂跳起来。年,《哲学的贫困》,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形成时期的重要着作!我放下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白:“我……我读过一些亚当·斯密和李嘉图的书,但总觉得他们的理论里少了些什么。”
这不是撒谎。我的专业是马克思主义理论,这些古典经济学家的着作曾是必修课。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能和马克思本人讨论这些。
马克思终于停下笔,转过身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用手指推上去的动作带着种不经意的专注:“少了什么?”
“少了对人的关注。”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现代,很可能露馅。
但马克思的眼睛亮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找到了同类:“继续说。”
“亚当·斯密说劳动创造价值,可他没说清楚,为什么创造价值的工人却活得像牲口。”我握紧拳头,那些在书本里看过无数次的文字突然有了重量,“工厂主们用机器榨干工人的血汗,把妇女儿童扔进矿坑,他们把这叫做‘自由竞争’,可这自由只属于少数人。”
马克思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见过?”
我猛地想起那些纪录片里的画面:世纪英国纺织厂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童工,曼彻斯特贫民窟里流淌的污水,还有那些因为工伤被工厂主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工人……这些画面和眼前的风雪、桌上的手稿重叠在一起,突然有了血淋淋的真实感。
“我……我在书上见过。”我艰难地说。
马克思松开手,转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雪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冷白的轮廓。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说得对。政治经济学不能只谈数字和利润,它先要谈人,谈那些被资本踩在脚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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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下,在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我真的站在了历史的褶皱里,站在了那个思想正在熊熊燃烧的年代。
“您在布鲁塞尔,是为了共产主义者同盟的事吗?”我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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