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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见人有台阶不下,来了脾气,递了个颜色,老太监便上前,强按着江映华的手指,蘸了朱砂印泥落了指印。
拿过供状后,陛下吩咐殿前司指挥使:“去她府上取了私印,盖上。”
真是好生霸道!江映华心底气得如同鼓囊囊的河豚,面色上却是不敢表露异样。
猫虎之争
废弃的宣华殿内,烛火昏黄。些微破陋的窗棱处灌进来呼呼的凉风,吹得灯影攒动。
陛下挥手屏退了亲随,看着站得离自己八步远的江映华,有些无奈的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映华攥了攥广袖朝服中冰冷的手指,轻声回道:“中秋夜,臣所求,唯‘自由’二字。既不可得,名利浮华皆是烟云过眼。”
陛下冷哼一声:“扯远了。不提名利浮华这些虚言,先论论今日的罪,朕该如何罚你?”
江映华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退,一言不发。
陛下最是反感她这副总是想要逃避的做派,厉声唤道:“来人!”
话音方落,殿外进来足足有十名内侍,一拨人拎了条凳刑杖入内待命,另有两人端着托盘,盘内乃是一杯清酒,陛下冷笑一声道:“昭王既不言语,这两样,自己选。”
江映华见此阵仗,头皮发麻。她不愿自取其辱,定了定神后,抬手便去拿了盘中的玉盏。
她暗自揣度,陛下若真想鸩杀她,实在不必大费周章,这酒定是唬人的。如此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杯子凑到了嘴边。
陛下的凤眸中早已凝结了一层寒霜,在江映华仰首欲饮的刹那,扬手打翻了杯盏。落在地上的酒水竟有些不正常的散出些许带了轻烟的泡泡,原来盘中之物,竟真是一杯不折不扣的毒酒。
江映华见状,心下骇然,陡然瞪大了眼睛,良久回不过神儿来。
陛下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恐惧,便也猜到了她方才心存的侥幸。如此怒意更甚,她立刻招呼侍卫,来人便毫不留情的将人押在了刑凳上,陛下没有半分犹豫,厉声命令:“打!”
朝中刑杖不比其他,死于杖下的不在少数。粗重的木杖裹挟着呼呼风声砸下来,另有侍卫在旁报数:“二…四…六…”
江映华本就惊魂未定,突然被人按在刑凳上,顿觉天旋地转。她自幼娇惯更是不知刑杖的威力,一杖下去便觉骨头生疼,撑不过三杖已然哀嚎不止,惨叫连连,再也顾不得半点颜面规矩。
待报数之人已过十下,江映华的紫色朝服上已然染了些许湿润的血迹。陛下眼见此景,便抬手制止,冷声问道:“错了吗?”
江映华只顾大口地喘息,贪婪的呼吸着空气,缓解着方才应接不暇的钝痛带来的缺氧般的晕眩。
见人无意回应,眸子里还藏着打不散的傲气与执拗,陛下狠下心来,又吩咐道:“接着打!”
江映华始料未及,休息须臾后的痛楚加倍席卷,她再也撑不住,心底一阵恐慌,以为陛下要将她打死。她的心理防线已然溃败,痛得泪流满面,呜咽着哀嚎讨饶:“啊!啊…错了……啊!”
陛下走上前来,挥退了掌刑的内侍,清冷的声音传来:“错哪儿了?若还想回北境逍遥自在,掂量清楚再说。否则,朕不介意把你打成残废养着。”
江映华抽抽嗒嗒的缓了许久,却也不敢耽搁,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到:“臣…不该,胡,胡闹,不该…惹,惹长,长姐动怒…不,不该出言,言不逊,恃宠而骄。臣,去给,给太…不,母亲赔罪。”
江镜澈冷眼看着哭的一颤一颤的江映华,沉着嗓音回道:“算你识相。”说罢,便示意宫人,将江映华连人带凳子一起抬回了太后的寝宫中。
经得此番折腾,江映华已然身心俱疲。恐惧与痛楚纷至沓来,维持着半分意识应付过太后之后,便脑袋一歪,沉沉的睡了过去。
此时承明殿外的庭院廊下,一抹绯色官袍仍旧在夜色中跪的笔直。算着时辰,宫门合该落锁了,颜皖知强忍着腰间和膝盖上的酸疼,留存着自己的一丝意识。
想来,今日大殿之上江映华的表现,是将陛下得罪的彻底。如今颜皖知被逼着替她写了那反水的“供状”不说,还被陛下迁怒,今晚怕是要在此地熬上一夜了。
谁让她是江映华的长史呢?谁让她答应陛下要好好引导江映华,谁让当年入了宗正寺劝人的差事是她自找的呢?
正这般想着,一行宫人提着宫灯,引着陛下归来。距离方才陛下离去,大抵过了有一个时辰。
此人来去生风,未给颜皖知半个眼神。颜皖知猜测不出,这二人的矛盾是如何化解的,也估量不出江映华此时究竟是何处境。
左右好不了就对了。伴驾君前数载,这位的脾气颜皖知还是清楚的,此人的性情绝对算不上大度。
眼下比膝盖更痛的,是颜皖知的头。她绞尽脑汁的思量,回去以后,该当如何劝慰江映华。纵使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她为人臣子也不该这般明目张胆的践踏君王的底线。皇权至尊下,骨肉手足,委实有些不足道。
江映华的脑子不差,要命的地方却出在了重情上。她生于巍峨的宫廷,能够体恤百姓和将士的喜乐哀愁,根源就在于她本身是个有情惜情的人。
而这样的症结落在了最是凉薄的皇庭,变成了钝刀子磨人,走不出来则满目凄惶。
想到此处,颜皖知心底泛起深深的无力来,谈及重情,她自己也是深困于此的痴儿罢了。
至亲离去数载经年,她终究放不下,支撑着她如此辛苦的周游在朝堂权贵之间的,无非就是心底对逝去的亲情的依依留恋与渴慕,以及由此引发的,誓要揪出真凶,报仇雪恨的求生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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