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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的那瞬间,焰火升空,短暂点亮了死气沉沉的夜。
也是这一枚烟花提醒了季一橙,新年快要到了。
她抬头望去,烟火如银河倒倾般倒映在眸中,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今夜的北极星格外亮,缀在天空一角,幽幽地蓝,像一只温柔注视的眼睛。
-
在料峭初冬中落笔。……
2022年冬,大约是整座校园最不好过的时候。
物资紧张,人心惶惶,校园这座乌托邦隐隐有失守的态势。
饭堂不再允许堂食,每个宿舍每日派出两个取餐员,把全宿舍的饭领回去吃。
教室也荒废下来,门口拉上了封条,同学们把书本全部抱回了宿舍,在各自的床上弓着腰看书。
宿舍楼一样实行严格管理,除了做核酸检测,同学们连宿舍楼都不能离开,去趟小卖部都是妄想,更别说回家。
很多同学在高压下出现了心理问题,宿舍楼里时不时传来啜泣声,这些细细密密的抽泣,逐渐纠集成一股浩大哭声,女生们环抱在一起,哭着说想家,想自由。
季一橙蜷在被窝里,默默地想,她没有家了,该想些什么好呢?
唯一能想念的那个人,此时不知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或许正在北极圈经历极夜,身畔,也许还有其他人陪伴。
-
季一橙这一届,大约是有史以来的唯一没有百日誓师大会,没有成人礼,没有远足活动的高三年级学生。
没有许多仪式加成,大家对高考的逼近都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各自想了很多办法激励自己:
比如,给自己写一封高考之后才能拆开的信,意在把目标落实成文字,希望高考后的收获能够不愧信中所愿。
女生们自发地成立了一个组织,负责收集这些信件,高考之后再分发回去。
蓝馨最不喜欢写这种东西,随便扯了张草稿纸写下自己的目标就完事了,她自己不怎么写,倒是鼓励季一橙去写:“写嘛写嘛,我不看。”
季一橙知道蓝馨的用意,无非是想看到她动动笔,有点活人的样子。为了让好朋友开心些,季一橙终于同意加入这种“民间”组织的活动。
她展开可折叠的小桌板,在料峭初冬中落笔:
西瓜同学。
你好啊,我是橙子。
一下笔,季一橙就在心里哀切地笑笑。
过去两年,笔下一字一句,仍是绕不开他。
她放弃抵抗,顺着心意继续写:
你好像早就记不清自己喜欢西瓜了,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我可以给你起外号的程度,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为什么,那就姑且还是叫你西瓜吧,毕竟,我已经在心里这么偷偷称呼你十一年了。
我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宿舍里的大家也都在写信。
不过,她们都是写给自己的,我也是写给自己的,只是你好像存在我的生活里太久了,好像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似的,于是落笔的时候,首先跳出来的依旧是你。
你的名字就像一个固执等待答案的小精灵一样,在我心里存在了这么久,似乎提醒着我必须要给你一个交代,也许我提笔写完这封信之后,它才会释怀地消失。我封闭自己太久,需要一封信做媒介来同自己对话,因此有了今天这一封信。
你的书本没有被丢掉,被你们班同学打包好了,放在黄老师的办公室里。每次看见你的东西还留在那里,我总觉得说不清哪天你就会回来。
高二时我经常主动代叶旭的班,帮他去数学办公室交作业,我从文科班五楼跑到对面理科班三楼,只为了多看几眼那个装满你课本的箱子,有时蹲下摸一摸,有时因为怨恨你一声不响地离开,恨不得踢上一下,哈哈,很幼稚吧?
今年是疫情第二年了,从小学一年级算起,与你相识十一年,我对你仍旧了解甚少,只知道你曾经去过瑞士。若你不在国内,大概也在瑞士吧?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健康?
告诉你一个公开的秘密,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妈妈了。虽然他们好像一开始就形同虚设似的,可父母真的离开的时候,我才真正若有所感,就像失去你一样,即使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但得知你转学的那一刻,好像所有失落都凝成实质,变成钝刀子磨在心上。
我越是抗拒,越想变成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我的心就越发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将这把刀磨的越来越尖锐。后来,我放任自己想你,以为时间能让我慢慢忘记你的存在,没想到又走入另一个极端,这颗心又从磨刀石变成案板上任由宰割的软肉……
“囡囡?囡囡?”蓝馨在隔壁床急切呼唤着,“怎么哭了啊?要不别写了吧?这种目标之类的东西也不是非得写出来的啦,喊口号的事儿记在心里就行了,哎呀我都后悔让你写这个了……”
“没事,很快就写完了。”季一橙抹了把眼睛,抬头才发现舍友们都在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顿感抱歉,朝大家笑笑。
再提笔时,笔尖又脱了力。
正因为这是一封永远送不到他手中的信,季一橙才能写得如此淋漓尽情,这一次,好像把两年未写的日记,两年没流出的眼泪全部都倾倒了出来。
洪水迸发过后,空余寂寥。
转眼间三张信纸已满,没有说完的话,最后全部凝结成三行字:
你去哪里了呢?
或许也不重要了。
因为过了今年,我就该忘记你了。
如果要形容青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大概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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