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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此,众人皆是一怔。
单孟平静地开口,“我先前与叶大人诺下的条件,并非是族人。”
“你说什么?!”单锦不可置信道:“你……”
“单氏强占良田,坐犯赃计钱四千三百贯。”单孟神色不变,好像是在讲旁人的事,“将军按律行法便可。”
“哦?”丛伏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单孟躬了身子,俯身道:“臣在行完叶大人诺定之事后,自来领罚。”
“你!”单锦眸前隐隐发黑,“你这,你这不孝子!我真是造了三辈子孽才……你难道不想想你小娘?!你小娘还——”
话音未落,忽听车马嘶鸣,管家愕然回首,见自家车马挤着街巷飞驰而过——原是那单家大公子见情势不对,想要催马强行闯门。
“别……”单锦追出两步,却听那城门口“轰隆”一声响。
“咦,来了?”峡风挑了挑眉,朝着北侧城口张望,颇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够准时的嘛。”
城北门侧开,单家车马的马匹被一断了腿,马车直直侧翻着摔了出去。
第一面纯黑的谷东战旗出现在城内众人的视野内,随后是寒光森森的霸王长枪。
——一直候在如意陉的谷东边军终于现身。
李意骏年少时武功不错,却在永淳三年逃避着长刀,一身好骨肉尽成了花架子。
此刻他仰倒在雪地里,手指颤抖,想起舅舅送往他手上的第一条人命。
那人是从小便侍奉在他身边的宁安。不过是因着李意骏偷跑去马场时带了他,夜里长着便将长刀递到了他手上。
哪里有碎骨头,如何用巧劲……
都是张喆手把手教着他做的。
而如今他躺倒在雪地里,从颈边烫血里感察出一丝解脱,忽地想,“那匹黄彪被我拘了大半生,如今也不知它跑出去了没有。”
叶帘堂的手受着伤,行起事来却并不拖沓。
碎玉轻斜,只闻一声闷响,以及李意骏低低念出的那一声,“谢了”。
随后,针尖血雨,扎出一地牡丹痕。
叶帘堂松了劲,仰头去看漫天雪。
良久,李意卿走到她身边,轻手将碎玉从她腕上解下,替她握住了,慢慢说:“瑞雪丰年。天下良田丰收有望,明年可以不用再死人了。”
大雪飘进眼睫里,叶帘堂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新年握住剑,冕定天下。……
谷东边军的铁蹄从北城踏入阆京,自那轰隆声过后,李氏便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单孟从北城城门回过身,他听见那马车侧翻,却只是垂眸拢了拢衣袍,抬脚朝着南府军驻在兴安门外的营地走去,没有回头。
潮湿的军帐内,刘臻被绑了双臂,靠在营地的烂席子边儿。他听见步履的动静,抬眼时瞧见单孟的身影,赶忙哑声喊:“单……咳,单孟!我在这!”
闻声,单孟脚步一顿,看见了狼狈的刘臻。
“阆京形势如何了?”刘臻双臂双脚都被麻绳束稻一般捆了,叫苦不迭,“也是,如今你能全须全尾地过来,那定然是叶氏输了,实在大快人心!来来,你快给我把这粗绳解开!勒死我了!”
单孟走近,将随身的包袱搁下。
“叶帘堂不做人,她手底下的南府军也尽是群疯狗!”刘臻龇牙咧嘴地挣着胳膊,“绑人真是怎么折磨怎么来,就这么一捆,别了我三根筋!”
单孟蹲在他身前,没有言语。
“你怎么了?”刘臻皱眉,“给我解绑啊?”
单孟瞧着他这一副摸不着头脑却又颐指气使的模样,忽地嗤出声来,一字一顿道:“蠢货。”
刘臻猛地怔住,不可置信道:“你……”
“我说你,蠢货。”单孟只觉胸口淤堵着的那口陈年怨气松快了许多,让他能尝到新鲜的气息,“叶帘堂上万精兵,你到底凭何觉得,李氏能翻身?”
刘臻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问:“那你又是如何……”
“我算清了阆京账。”单孟看着眼前人,看着他为之卖了半辈子命的刘氏,心口油然生出一股名为“不值当”的憋屈来,“你们世家的命数,走到头了。”
“你……”刘臻几乎一瞬间僵直在地,“你到底……到底要……”
“你我都明白,大周朝堂上的高低,不是按位份来分的,而是靠家门。”单孟握住怀刀,垂眸笑了笑,“即便一个寒门再有才华,再有治世之能,没有家族门第的支撑,那就是要一个人孤零零面对重重世家。就算他在地方做出了功绩,可这功绩要送上万阶台,那顶头的世家族人们各个都要分一杯羹,照这样瓜分来瓜分去,功劳都成了旁人的,寒门依然是走不长远的。”
也因着如此,一些家境殷实的小门小户想要出人头地,都得削尖了脑袋往世家府邸里钻,只求一个引荐的机会。
单家便是这般。
单孟自小便知道自己天资高,脑袋灵,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陈祭酒都会笑着摸他脑袋,夸一句,“此子心明,执算毫厘不谬,分寸无差。”
十四岁二人进国子监,单孟每日跟在刘臻身边伺候笔墨,刘臻记不住的策论文章他半日就能记个大半,就连刘氏老太爷都对他赞赏有加,时常以他作比训斥刘臻越。
“整日淘气,心思全然飘乎!茶淫橘虐,庸庸碌碌,纨绔得不成样子!我将单家老二放在你跟前,你却半点不学,净跟着旁人玩乐!”
听了这样一通训斥,刘臻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嘻嘻道:“阿爷,这不正巧!单家是我门下狗,单孟这吉娃娃脑袋灵光,遛也好,玩也罢,旁人再怎么夸他,他脖子上那根绳不是还握在我手里嘛。等日后孙儿收了心,就踩着他这块发光的垫脚石上去,刘氏的门楣荣光照样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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