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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望楼轰然塌陷,然而这还不够。
兴安门前抛石之声爆响如雷,门枢铜液黄流,城墙下那开国时所摆设的一十二尊元光镇石狮目眦尽裂,随着百年城墙如蛇蜕皮的簌簌飞灰中,一同粉碎。
地脉隆隆,好似地龙翻身。
隔着重重飞雪,叶帘堂听见彼端震声。
两万南府军未燃火把,只默行于暴雪之间。阆京望楼找不到他们,而他们却能远远望见那点晦暗光亮下的庞然城门。
叶帘堂拢着氅衣,默默打量着它。
她仍记得上一次与太子并肩行于此地,是三年前自谷东得胜望而归。那时她仰望着这座城墙,只觉高不可攀,可如今再看,却心想不过如此。
这其间心境转换,情势颠倒,不过三年而已。
她从崇楼底下的一滩烂泥摇身一变,成了如今剑指三境的乱世枭主。自然,为了不再变回去,从溟西到南沙,她步步都行得小心。
而现下……
李意卿站在她的身侧,瞧着远处的境况,道:“太慢了吧?”
“这可是你家,”叶帘堂侧眸去看他,“被我这么糟蹋,你真的不心疼?”
“这里并非我故里,它三年前就已毁于兵火。”李意卿目光穿过眼前飞雪,平静道:“我故乡炊烟连陌,桑竹交荫。眼前这残垣啮雪,恶水没径的地方,我不认得。”
“你怎么这样啊?”叶帘堂笑着,慢慢道:“只不过,我此番并不打算直接入城。”
李意卿挑了眉,清亮的目光转向她。
“阆京百年基业,到底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叶帘堂只盯着远处那点晦暗道:“入了城,我们便成了那瓮中之人。眼下暴雪大雾,比起城内,敕落野对我们来说更为有利。”
“你是想?”
“我想在这里逼得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这里就丢光手里的牌。而等到阆京筋疲力尽,殚精竭能的时候。”叶帘堂笑起来,“就是我军长驱直入的时机。”
“阆京有连弩战车。”李意卿说:“他们很可能给李意骏打掩护,使他偷偷遁走。”
“我知道呀,所以,”叶帘堂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猜我前阵子派边军去做什么了?”
“什么?”丛伏在一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大人不是叫他们北上去堵平北军了吗?”
叶帘堂说:“边军是龙骨关的儿子,他们怎么会怕?我只让虎强带了一万人去,充充样子罢了。”
“哎呀,大人可别卖关子了,”那边长谷也凑过来,挠着头问:“您到底安排了什么呀?”
“虎壮带着人把阆京剩下的三侧都围住了,他们挖了壕沟。”叶帘堂说:“此外,我还让他们在东北的峦袖岭和西北边的首阳谷设了埋伏。”
丛伏和长谷听得愣神,李意卿倒是轻声笑了。
眼下才至一个时辰,那南侧的兴安门就已快无招架之力,城门剧震,城头忽地想起一阵机括行进的“隆隆”声。
李意卿道:“该是来了。”
下一刻,悬门轧轧抬升而起,露出战车后直挂的五旈旌旗。
“所以呢,我们就在这里,”叶帘堂眸中锋芒毕现,在骤风荡起黑青乌发时笑道:“等着他们投降。”
戴静思收了双铁戟,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离了南府军的队伍,只身纵马,从如意陉往北去。
到了战壕跟前,他将马匹拴在枯枝上,踩着用咯吱作响的木板搭成的阶梯继续向下,深入这条由边军挖出的战壕。
这战壕和他幼时躲藏的雪山峡谷没什么两样,脚下踏得是潮湿的泥土,鼻尖闻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霉味。
他曾经在峡谷里生活了大半年,过得就像恶水里的臭鱼烂虾,他的脚被雪水泡烂,而靠着啃吃鸟虫鼠肉的日子使他骨瘦如柴,直到今日也没能胖回来。
他踩着军靴穿过这片阴暗的甬道和坑洞时,路过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边军里的兄弟。他步履不停,直到来到虎壮面前。
残木搭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虎壮同他对视一眼,随即叹了一声,慢慢道:“校尉已经与我讲过你的事情了。”
戴静思走近,低声道:“我还是想去。”
虎壮问:“你当初栖身北蛮,向澈格尔投诚,也就是为着这个打算?”
“是。”戴静思罕见地没有对过往之事闭口不言,轻声道:“我那时候太小,不识得字,身骨又弱,因着我家那档子事……我跪着求人也没有先生武夫愿意收留我,从官进入阆京对我太渺茫了……副尉也别笑话我,我那时几岁的年纪,知道些什么?我要进皇城,从小听得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个办法。”
“所以你当初帮助北蛮突破大营,”虎壮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是想要跟着澈格尔杀进皇城?”
“嗯。”戴静思低低应了一声。
“你那时带人从月海摸进变州,同冻土崖的澈格尔里应外合,谷东险些就被你拦腰斩断。”虎壮说起这些事时不免咬牙,摁着破烂木板的手逐渐攥紧,“如若没有叶大人,你已经成功了。”
“的确。叶大人机敏,澈格尔敌不过她,而她也让我我险些没了退路。”地洞里头只有小烛撑起一片黯淡的光晕,戴静思垂眸看着它,慢慢道:“所以我放弃了澈格尔,转投叶大人。”
虎壮看着他,心中不快,“你毫无忠诚可言。”
“我只是忠于我自己。”戴静思笑道:“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我就什么都能做得。”
“好个‘什么都做得’。”虎壮移开目光,冷哼一声,“你在边军这三年端茶倒水,由得旁人随意使唤,可真是卧薪尝胆,委屈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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