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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抿嘴笑,偏头看一眼她,“崔大人送你的白束带也是。”
叶帘堂长叹一声,“崔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
太阳落到树梢之下,马车跑了两日,终于行至玄州的城门底下。大地陷入黑暗,但数里外的塔群却仍然清晰可见。
塔群层层,檐角飞翘,宛若百年长成的凌云树冲向灰蓝的苍穹,些许光点遥遥可见,那是塔上明灭的烛火。
“好多木塔。”叶帘堂小声自言自语。
“玄州塔群嘛。”周言回首解释道:“昔时有位唤作大玄法师的高僧徒步至此,筑塔藏经,那些年玄州风调雨顺,滋润得很,玄州也因此取‘玄’为名。后来这里的人便视高塔为祯祥,铆着劲建高塔,许多家族竞相攀比,致使很多塔没修好便塌了。”
李意卿从马车里探出一颗脑袋,附和道:“我听过这桩事,塌掉的塔压垮了十多户人家,也压断了河槽……玄州这几年才好过一些。”
叶帘堂蹙眉,“世家大族争名夺利,受苦的却都是穷人。”
“我倒觉得,玄州人没什么可心疼的。”周言冷哼一声,“百姓明明受了苦,不仅不愿意报官,反而唾骂起那些为他们做主的人。”
“这又是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他们仍旧将高塔视作祯瑞,并且……”周言叹一口气,“他们也想建起自己的塔。”
叶帘堂看向远处。
“我与你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要不相信。”周言摇了摇头,“玄州人总是神叨叨的,将自己心中那点信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叶帘堂点头,轻声说:“我知晓了。”
行至城门下,他们看见门口有人提着灯笼,并且陆陆续续有灯笼燃起,化作黑夜中一条由火光聚成的溪流,自通明的城门注入漆黑的荒野。但此刻他们却无心欣赏。
火光中,城门口密密麻麻不知堵了多少人,离得越近越是,触目惊心。城外不时有人流涌动——老人、孩子、女人,有人用骡子驮着包袱,有人自己背着,车轮辘辘滚过城墙下的坑洼石板。
“这是怎么回事?”李意卿皱眉道。
忽然,远处有人呼唤,“殿,太子殿下?”
叶帘堂侧目望去,见为首的来人身着暗色斗篷,身形瘦弱,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刮倒,他问:“是,是太子殿下吗?”
李意卿下了马车,叶帘堂下意识将手摸向白束带,问:“您是……玄州刺史,白大人?”
“正是!正是在下!”白泷景伸出一双枯瘦的手理了理披风,叹道:“那边乱着,殿下随我走这边罢。”
“等等!”白泷景身后的壮汉忽然上前,一杆长矛将白泷景推开,清出一条泥泞的路。一个男人皱着眉头上前,黑发紧紧贴着右侧脸颊,露出一双阴恻恻的眸子来。
叶帘堂上前挡在众人前头,就要抽刀,白泷景见情势不对急忙上前,对着男人道:“这行是阆京来的太子殿下,你们怎能这般无礼?”
男人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原来是太子殿下。”
压城“拳头能省去一箩筐破事。”
乌云压城,此刻竟开始稀稀拉拉地落雨。
“去把城门清开。”男人回首吩咐。
白泷景闻言皱起眉,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恐怕不妥,还是让殿下走侧门……”
“那怎么行。”男人挥手打断,哼笑一声,“既然是太子殿下,那自然得从正门进城。”
六个壮汉将城
门下围堵的民众驱赶开来,清出一条泥泞的路。男人上前撩开车帘,拘礼道:“殿下,二位大人,请吧。”
叶帘堂看一眼站在旁边唯唯诺诺的白泷景,又转眸去望城门下混乱的景象,周言上车同她擦肩而过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叶帘堂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撩帘进了马车。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白泷景,伸手牵马走进方才清开的小路。挤在门口的人群见马车正要缓缓驶进城内,顿时爆发出愤怒的咒骂,有人趁马车经过时踢了它一脚。
“欺人太甚!我们给玄州种了一辈子地,交着繁重的赋税,结果最后却落个被拒之门外的下场?公理何在?”
马车震荡,牵马的男人阴笑一声,大声道:“贱奴,车上坐的可是从阆京来的太子殿下!”
“太子?”有人挤上前,一把掀起窗前的帷帘,就着摇曳的火光和飞洒的雨滴,他看清了车内眉间一点胭脂计的清俊的少年,怒吼一声:“我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阆京的人都是在我们的血汗上享乐,如今将我们尚在城外,凭什么他们能进城?我的家人——”
牵马的男人甩开缰绳,照着农民的脸就是一拳,趁其倒下时抓住衣领,提起来又是一记拳。农民被打得仰面朝天摔在道旁水沟里,挣扎了几番都不能起身,暗红的鲜血从鼻尖缓缓流下。
李意卿暗道一声糟了,连忙喊道:“快停下!”
但男人充耳不闻,只身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那人心口,将她踹回泥巴里,哈哈笑道:“还有谁想阻拦太子进城?出来!”
昏暗中,李意卿看见农民躺在泥洼中,一个女人连忙上前去扶他,身边还护着个小孩,应该是农民的儿子,此时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够了!”李意卿卷起帘子斥道:“回来。”
男人看那孩子一眼,这才哼笑着慢悠悠重新握住马缰,舔了舔嘴唇,朝城门走去。他走得很慢,似乎是专程想彰显太子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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