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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窈也听说了敌军意欲攻打盛乐的事,只好安慰他道:“阿兄不必过于忧心,世子想来很快就会带兵回盛乐驰援。且胡人数月来败仗不少,气焰早不似从前那般嚣张,未必敢轻举妄动。”
他神色凝重地点头:“但愿如此。”
*
营帐内,裴璋神色平静,缓缓将绒毯重又搭在双腿上。
多罗摩沉着脸收回手,胡人汉语说得不好,咬字生硬,可任谁也能听出他的没好气:“没得救了,等死……”
话音未落,重云一言不发抽出佩剑,多罗摩只听耳边嗡的一声响,惊吓之下险些咬破舌头。
“照实说便是。”
重云听见裴璋发话,才冷着脸松开剑。
多罗摩愤愤然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这毒没药,寻常人撑不到三年。你这六年用各种法子吊着命,可气神早是耗尽了,神仙也难救。”
“有解药则另说。不过……”多罗摩冷笑,“七年前那一战,高定城池几乎被你们那位长平王捣毁,药方自此绝迹,杀了我我也变不出。”
他被带下去之后,重风慢慢在榻前蹲下,还未开口,眼睛已是有点红了。
“这胡人的话真假难辨,可不论如何,公子应当回到洛阳去。北地过于冷寒,不适宜养病,且回了洛阳,总还能找着未曾请过的良医……
亲耳听闻医士对自身不久于世的判词,于裴璋而言,并非是头一回了。他示意重云起身,却没有应答他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帐帘之外。
已是小雪时节,今岁却迟迟未落雪。如今再想要回洛阳,时间也早是不够了。
“我不会回去。”裴璋低垂下眸,因着消瘦,下颌的棱角也愈发分明了。
贯来的风雅随之消减,且唇边毫无笑意,清隽的眉眼便透出几分凌厉之色。
相较于留在此处,回洛阳才当真是安然等死。然而此回只能以命相搏,是输是赢,他也不得不仰仗着天意。
裴璋不顾自己身边脸色苍白的两个侍卫,而是留下徐医师在帐中。
他沉默了许久,徐医师越发忐忑,手心已然湿透了,才听见他缓声道:“可有何种汤药,一旦咽下,便会使人尽可能不痛苦地快速毙命?”
裴璋往日出言,总是简明的,并不容人质疑。如今语气温文,竟是带了几分少见的犹豫,似是有何心事,正犹疑不决。
徐医师心里一惊,几乎以为裴璋是要自戕,猛地仰起头看他。
榻旁帐幔的暗影投下,恰落于他眉眼间,像是覆了一层阴云。
被他目光锁住,徐医师忽然又感到几分不寒而栗,不敢再多言,而是深吸口气,低声道:“禀公子……卫胡边境生有一种草,名唤落回,效用便是如此。”
裴璋漆黑的眼望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是吗……”
*
叛军一事平息之后,裴璋便很少再出现于人前了。
军队有条不紊地向盛乐进发,除去某些必须由他裁断的军务,剩下的时间,阮窈哪怕只是一刻不在,他也要打发了人来寻她。
阮淮同样在军中,阮窈时常会去同阿兄待在一处,然后就会见着裴璋的人也跟过来,像木头桩子般杵着等,却也不敢出声催问什么,就眼巴巴瞧着她。
阮淮见此面色便是不好看,低声拉过她问道:“他可有强迫你?”
“并不曾有。”阮窈如实说道。
“我从前随阿爹去洛阳,倒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瞧着还是仰之弥高,可如今只觉得此人过于阴冷,与你实在是万分不般配。”阮淮摇了摇头,即使知晓裴璋对阮窈有相救之恩,仍是忍不住去劝妹妹。
阮窈听完,眨了眨眼,也不禁回忆起头一回见着裴璋的时候。
那时摘折花枝辛苦制香,想要以此攒些银钱,她时常是忍着怨言在做。后来因为折花而遇上漫天大雪,冻得四肢发麻,便只好缩在存竹楼的檐下避雪。
天地间一片静谧,他随着茫茫雪色执伞而来,神姿高彻,犹如风尘之外的人。
她当真没有想过,自己会与他纠缠至深,以至于单单用爱或是恨都无法再说清。
想及此处,阮窈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回去营帐看他的时候,还隔着有段距离,便瞧见裴璋竟也出了帐,似是正在道旁等她。
入冬后的风一日寒过一日,若无必要,他是极少站在外头的。此刻身上披了件深青色的厚重氅衣,一张脸因为寒冷,远远瞧上去也是苍白如玉。
这半月来,裴璋的身子实在不大好。她依稀记得,去岁冬天他也是病了一大场,然而眼下并非是在洛阳,他整日病恹恹的,自己跟在他身边,自然也欢喜不起来。
裴璋也望见了她的身影,随后向她走来。阮窈不由加快了步子,待跑到近前,才有些埋怨地说道:“你怎的出来了?”
裴璋像是并没听出来阮窈话里的怨怪似的,拿黑润润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道:“窈娘说好陪我午歇,可醒来之后你便不见了,我自然要来寻你的。”
他如今总是好声好气与她说话,再不像从前那般不容商榷。可阮窈却时常觉着,他这是捏住了自己的命脉呢,就像生病的稚子,总要比调皮时招人怜。
二人一同进了帐,裴璋在榻上坐下,微仰着头,又伸手扯她衣袖。
他眸中映着情动,阮窈面颊随之发热,顺着他的手俯下身。
今日有洛阳而来的信笺被送到营地,是陆九叙所寄。阮窈十分好奇,裴璋便将信交由她来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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