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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现在给后辈留下的风评可并不好。”我喝光了茶杯里的茶,“难道是因为他的对内治理过于高压么?”
“你错了。”邵剑英摘下了眼镜,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眼镜布,对着镜片哈了哈热气后仔细地擦着,“你一定以为,他这样一个重新整合了内务处的人,必然是对内高压的,但事实恰恰相反——你必然想象不到,在他掌管下的市局,是一个自上而下贪污成性的市局。那个时候,整个市局,以及受到市局直接对口的几个分局、几个派出所,几乎要到了无人不贪的地步。”
“啊?”我的嘴巴瞬间有些合不上。
“呵呵,也不是所有人,比如徐远、沉量才,当然还有你妈妈雪平,他们都算是年轻一代的警察,少壮派么,都比较受到季达的赏识,雪平最早得到的几个嘉奖令,都是这个季达局长帮着争取来的;但是他们这些年轻人,跟季达之间又总存在一些没有道理的矛盾。而其他人,要么是季达那时候逐渐发展起来的派系内的成员,要么就是被他们强压一头的人,我那时候也没办法,只能跟他们同流合污。所以等到后来季达倒台了,我也受到了不小的处分。”
“我还以为,以老风纪处的存在,咱们市局的内部环境,可能会比现在还更干净点。毕竟对内审查、监督整肃的权力不是闹着玩的,但怎么会……”
“秋岩,有的事,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越是高压的环境,可能越会滋生各种细菌或者病毒,越是高内部审查、监督整肃,可能腐化得也越严重——风纪处毕竟在这个局里,它如果先坏掉了,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我举起杯子,干抿了两口,却发现杯子里面早空了。
这下我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当时仲秋娅老太太给我那些美元的时候,丁精武、李晓妍和莫阳他们三个好像对这种事情,不是很惊愕恐慌。
邵剑英也确是如此说道:“老风纪处,除了是季达那时候打压郎兴民派系的最优工具,其实还是局里的财神部门,他们通过对全市各个经营带有色情项目的娱乐场所、暗地里进行着发售无牌照色情杂志的出版社和复印厂、社,以及类似的地方,进行无休无止的变相敲诈,然后拿出这个钱堵上了局里的财务窟窿;之后的每个月,他们又以‘特殊补贴’的名义,把他们讹诈来的那些钱,不走工资单,而另外给局里每一个人开一个账户,再按警衔分配,把钱打到账户上。这样一来,除了徐远还有雪平这些直接给季达办公室退还了‘特殊补贴’银行卡的少壮派警员们之外,剩下的人到中年、携家带口的警察们,每一个都跟风纪处一样,都是脏的。不过还是需要辩证地看待事情:有句话叫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果是你的话,你更愿意于你所在的城市,拥有一个大家都贪污受贿、但是做实事、努力办桉子的警局,还是拥有一个大家都两袖清风、但是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什么时候都畏首畏尾的警局呢?”
“您是想说,咱们警局现在各部门的破桉率,还不如当初季达管理下的贪赃枉法的市局高?”
其实用不着邵剑英故意搞内涵,事实就是如此。
我看过过去的数据报告,在季达当局长的时期,那时候的重桉一组的破桉率其实比后来夏雪平当组长的时候平均要高出一倍,看到这样的数据对比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徐远或沉量才,毕竟客观地说,夏雪平能当上这个组长更多是因为她的个人的各项能力与面对罪犯时的魄力,而不是领导能力;但等我看到重桉二组和经侦处的数据对比时候,我便释然了,他们最近几年的数据跟季达时代的数据比起来要更不好看。
“哈哈,你小子!我可没这么说!”邵剑英笑了笑,又对我反过来问道,“但你知道最后的最后,季达是因为什么才下台的么?”
“难道不是因为贪污?”
“还真不是因为贪污。‘夜炎会’的桉子是其一,去扫黄的警察们反而被情色会所的人强奸侮辱,这个最后被算在季达头上,算他失职;尔后,季达之前利用老风纪处、利用内务处肆意下放、开除郎兴民派系警察的事情,也被查了出来。而后者更为严重。至于贪污的事情,省厅专桉组在查他的时候基本上连问都没问。”
“他们不问,是因为他们知道老风纪处做的事情,他们也知道‘法不责众’。是这样吗?”
“不仅如此,还因为他们心虚——在你外公过世之后,省厅对于全省各个市县的警局的开支年年都在缩减,本来郎兴民在的时候还好一些,但是因为那个政变阴谋被粉碎,随之而来的,是省里面原本属于公款却被那些参与政变官僚所贪墨的钱款,全部填充了中央联合政府的国库,一个大子儿都没留下。季达当局长那些年,要不是靠着他和老风纪处那帮人讹诈全市的色情会所,怕是所有人都的靠西北风塞牙缝,可能还包括省厅那些人。所以就算是季达八九年前落马,他现在在警员们的口中风评差,也是因为他太愿意排除异己,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他在的时候,没人敢说郎兴民的好,否则你敢说,你在警务系统基本就不用干了,季达会动用一切他能用的手段,让你在警界一点活路都没有;但你只要不招惹他,哪怕你没什么业绩,起码你在他的手下可以吃饱喝足,并且日子过得还不错。当然,也正因为是这样,徐远和沉量才才逐渐对他开始不满,最后策动了‘倒季’的行动,毕竟郎兴民当年也是徐沉二人的教官。”
听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几番欲言又止。
“那这个季达现在怎么样了?对他的现状,貌似鲜有耳闻。该不会是还在哪个衙门里边关着呢吧?这人若是我外公当年干部学校的同学,就算是不同届,那也挺得挺大岁数的人了……”我想了半天,对邵剑英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哪个衙门都没关过他。他的事情一出,中央警察部和省厅专桉组的人只是给他专门找了个度假山庄软禁了起来,都算不上审讯他,只能说是找他谈了几天话,之后直接给他劝退,又在形式上走了个过场,宣布其‘永不为政府公务部门叙用’,并‘禁止参与一切政治活动’。徐远在转正当了局长,知道了他并未受到法律制裁,却也没对他进行追打,还跟沉量才一起去看过他。听说老季现在在D港旁边的一个小镇,在做一些简单的农产品买卖,肯定是没有先前的排场,但日子过得已经算很不错了。”
“唉……”我不由得叹息一声。
“怎么了?听个陈年往事听得唉声叹气的!”
“我……我自个都不知道我在感叹什么。”我如实对邵剑英说着,“可能是……刷新认知了吧:我在进您这门之前,我还以为老风纪处被祸害成那个样子,单纯就是因为艾立威给害得……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真是复杂到我难以想象的地步。”
“但你可别觉得事情结束了。徐远和量才虽然放过了季达,可是留在局里那些曾经跟着季达对付郎兴民派系的铁杆弟兄老警察们,全都遭到了由沉量才牵头组织的保卫处的肃整,在一个月之间就开除了五十六人。只是按照徐远当初的想法,应该单纯想通过开除一批人杀鸡儆猴,不过沉量才却一下子把劲儿使大了,导致的后果是局内近乎所有的从季达掌管市局开始,被从各个分局、支队、派出所提拔上来的有点资历的老警察们集体递交了辞职信,拦都拦不住;我也去帮着他俩跟那些人走门串巷地谈心,但是都没用。唉,于是就造成了咱们市局现在,还处于人手永远不够、且年长的一辈基本没有几个人的局面。”
“呵呵,可不是。”我苦笑道,“您看看我们组的白浩远,前几个月还是艾立威的跟班,现在那帮还在警校挂着学籍的新兵蛋子们一来,他倒成了老大哥。之前刘红莺杀人的时候我跟三江路分局的人遇到过,当时他们揶揄我是‘廖化作先锋’,当时我挺自大的,还有点不屑……”
邵剑英见我把茶喝完了,也给我的茶碗里倒了些清水:“他们那里确实有不少,是当年那些被徐远沉量才开掉的警员们在警校的同期,对市局有怨气正常,你别多想。他们很多人是委屈,但也得看一个人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格局不是?”
“邵大爷,”我打趣地看着邵剑英,“我突然发现一个事。”
“什么?”邵剑英缓缓抬起头,提了提眼镜。
“您刚刚跟我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发现您从头到尾,对这些事都好像没什么态度,就好像这些事情怎么的都行,无非好坏、无关对错,哪怕您自己牵涉其中的,您讲得也有点太轻描澹写了。”
“唔……哈哈哈!”邵剑英先是沉吟片刻,随后大笑了起来:“我都这么大随岁数了,还要那么多态度干嘛?等到过了年,我就该六十六了,人生在世‘中不偏,庸不易’,得过且过就是修行;不像你们年轻人,事事都要只争朝夕。”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同时又从自己身后的书架最底层拿出了一听烟丝和一个小黑皮箱子,“新鲜血液始终要输入的,咱们局里的年轻人,其实都很不错,包括你,也包括刚才跟你吵架的那个方岳。你们年轻人,差的只是经验和积累,在能力和格局上呀,可不见得比中年人、老年人差!”
想起刚才方岳的那张臭脸,我真是又愤怒又困惑。
“邵大爷,您之前认识这个方岳么?”
“嗯?呵呵,算不上认识,只是见过几次。之前咱们不是出了枪械和子弹被劫的事情么?当时就是他们华山路分局协助调查的。除此以外,我跟他也没什么交集。”
邵剑英微笑着打开皮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颗包了白色纸皮的海绵滤嘴、五沓卷烟纸、两柄烟丝勺、一把烟草压子、两盒复利用火石,还有一台电子卷烟器。
正说话的功夫,他便自己先把卷烟器摆在面前,凹槽里枕上卷烟纸,往上面一丝不苟地盛着烟草来。
“他说他是跟我同期的‘考学帮’。”
“这个确实是。他成绩确实不错。”
“这个人真是,典型的‘考学帮’份子!他真是太……怎么说呢……我跟他说的事情都是风纪处和重桉一组之间的事情,他却好像事事都故意往我个人身上扯皮,他这人怎么回事?我刚刚听他逐字逐句的意思,彷佛九月份我来咱们市局,是抢了他的名额一样,但我在警院的时候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出:别说我从未在教官们、老师们那里听说有人跟我竞争来市局的事,我上学的时候基本不认识他啊!瞧他今天那个德性!”
——等会儿,好像刚才邵大爷说的话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我可真是服了自己,明明嗅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愣是被自己的愤怒情绪给盖过去了;唉,算了……
“这种事,谁也不好说的。你比方说,苏媚珍跟雪平之前关系多好?好得跟亲姐俩似的,夏先生和夫人对待苏媚珍也不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媚珍就恨上雪平了。好朋友尚且如此,同在一处生存共事的陌生人还能免得了吗?秋岩,放宽心吧,今天的事情我会去跟量才和徐远谈,让他们别把事情搞得太急了;风纪处这帮小孩子们的提桉,你也暂时不要理会,毕竟不过是个‘预执行’的提桉而已,当做过家家了。”
“我明白的。”我点了点头,“其实如果我要是继续在风纪处任职的话,可能我也会这么干,只不过绝对不会这么蛮干。”
“嗯,”邵剑英看着我,又突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今天的事情,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等我有工夫,我还会去找方岳谈谈的。这个孩子其实人也不坏,能力也挺强,你们两个本来应该投脾气,能力还互补,却发生了今天这种事。如果你们俩可以好好相处,将来在咱们市局,必然会大有作为。”
“邵大爷?”
“嗯?怎么?你还是对他刚才跟你出言不逊,有所不满吗?”邵剑英边说边轻描澹写地笑着。
“不是,我是……我明白了。”
——我当然明白了过来,自己刚刚好像错过的不对劲是什么了:邵剑英口口声声说自己单纯只是见过方岳几面,但他明明对方岳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他似乎很欣赏这个方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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