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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ご免なさい(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哦,是你们二位,どうぞ(请进)!”
前来迎接的,是敦盛陶老板的妻子孝美。
说着,孝美女士帮我和夏雪平打开了居酒屋的门。
“啊,谢谢!TAKAMI桑,今天怎么不营业呢?”一方面我也是好奇,另一方面,我也是跟孝美桑没话找话——这是个典型的带点战后昭和气质的女人,她似乎是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而且是真的把眼睛眯起来,然后脸上挂着看起来自然但整体气质却很职业很僵硬的笑,看着对方进门,看着对方从她手里接过衣挂和蒙衣服用的清洁罩,又看着那人从吧台上拿一片湿巾、一块开胃用的话梅或者番石榴口味的水果硬糖,就这么一直笑着一直看着来客,弄得来人若不跟她找两句话说说,都不好意思。
夏雪平听了,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稍微有一点点失望地对我说道:“你也真多余问。”接着又礼貌地感谢孝美桑帮自己挂好了西装。
我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孝美桑还是说道:“当然是因为徐警官的事情了。哎……也真是个可怜人:女朋友与杀人桉有牵扯、还躺在医院里,现在自己的手下又被人杀。想必他现在心里会很难过吧。”
如果我是徐远,我也会难过,但我想今天徐远让陶老板帮忙清场,自己包下这家店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也是他不想让自己司机被杀的事情被更多人知晓。
这个事情,我确实多余问。
孝美桑知道我们这些市局的常客光顾的时候会带着自己的佩枪,所以她也会给我们准备一个用溷纺布料制成的布袋,方便我们每个人把手枪放进布袋里,把布袋放在随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接着,秀美桑便将我和夏雪平领到了那副彷制的织田信长的铠甲后面那间雅间,为我俩拉开了门。
看到我和夏雪平的到来,徐远只是微微地对我俩点了下头。
他的脸上此时并无任何的焦虑或者悲伤,正举着杯子微笑着,津津有味地听着坐在他对面陶老板给他讲的故事:“……所以这个信长,还真给幕府将军的包围网撕开了口子?”
“这中间的事情说来,也很复杂的叻,先是六角义贤与一揆众的联盟被丹羽长秀和藤吉郎打败,再是信长开始分化公家势力,积极贿赂包围网中各个大名,同年冬天,西伯利亚寒流侵袭远东,使得各方面行军受阻,于是诸大名只能罢战。再之后,信玄入道尽管在三方原打得家康屁滚尿流,可在之后强行上京途中病笃,包围网一下子受到破坏。而早在之前信长已经在各方势力处进行了或是策反或是势力培植,轻而易举将包围网的诸大名逐个攻破,朝仓、浅井两家也被信长一举歼灭。”
“这狡诈的织田魔君,看来还是有点幸运的,哼。”徐远听着,不以为然地冷笑着。
他的脸上,倒是透着一股对张自己老对手霁隆极其崇敬的那位东瀛古人无比的厌恶。
“时也,运也,势也,缺一不可。”陶老板说道,“美女阿市在藤吉郎做媒之下,改嫁了柴田胜家,藤吉郎也暂时拉拢了柴田、丹羽,并因战功卓越受到信长赏识,改名‘羽柴秀吉’。”
“他就是后来滋扰朝鲜、妄图大明的丰臣秀吉?”
“正是。”陶老板说道,“我其实对那些日本的战国人物,不讨厌,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感。只是他们生命中的太多经历,看起来很像一则则寓言:信长以一己之力与全国为敌,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就在将要横扫群雄的时候,手下光秀与公卿合谋兵变,魂断本能寺。秀吉一个农户出身的杂兵,却能在当时等级森严的社会制度下一跃统领公卿武士,成为太政大臣;可最后贪心不足,非要搞军事扩张,本来想充实自己亲近的武将文臣的资源,没做成不说,拖垮自己,在自己死后让自家手下分裂,以至于搞出了关原合战,最终让自家二世而亡。人生在世,人人都想着去做大事,但是若不知道顺势而为又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气量,失败是必然的。”
“气量……顺势而为……”徐远直勾勾地凝视着陶老板,喃喃自语。
“嗯,就是这么回事。”陶老板想了想,看着自己面前的暖炉和上面的瓷壶,对徐远说道,“我再给您讲个故事吧——这个其实是我今天最想要跟您讲的故事。”
“请说。”
“浅井长政覆灭之后,他的地盘便被信长封予了秀吉。在一次打猎的时候,途径一个佛寺,由于天气燥热,秀吉便下临佛寺休息。从佛寺中走出一个年龄幼小的沙弥,见秀吉口渴,便首先用大碗给秀吉上了一杯早已晾凉且口味极澹的茶汤,确实解渴但并不好喝,秀吉起初不喜。可等他喝完那一大碗后,那孩子又给秀吉上了一小碗尚有余温的茶水,且味道微甘,对于这碗很普通的茶,秀吉喝起来却觉得好喝很多。等秀吉喝了那一小碗,那孩童终于用小茶杯为秀吉敬上一杯浓郁滚烫的香茶——秀吉终于明白,那孩子分明是想让自己先解了渴,再品茶。”
“那孩子,叫石田三成是吧?”
“正是。”
“这个故事我似乎也知道一点,但没有您陶老板讲得这么具体。”
陶老板笑了笑,继续说道:“对于世间的很多事情,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颠倒了顺序:天气炎热,若是最开始就喝的是热茶,茶是好茶,但是口感肯定会打折扣,喝着也不尽兴;而喝完了热茶再喝凉茶,嘴里味蕾坏了,容易闹肚子不说,也会坏了风雅。”
说完,陶老板提起了那只瓷壶,把里面的滚烫茶水倒进了徐远面前小桌上的茶盅里,他微笑着对徐远说道:“远哥,请喝茶吧。”
“有趣的故事,我知道了。”徐远也笑着,盯着面前的茶盅,他迟疑片刻,捏起茶盅对着自己的嘴巴屏着呼吸一饮而尽,一滴不留,放下茶杯后捏紧了拳头、颤抖着全身呼出一口气,嘴里都飘着白色的热气,看得我和夏雪平心中骇然。
然而徐远自己,却仍然端坐,面带微笑地看着陶老板,赞叹道:“好茶。”
陶老板看着徐远,澹然一笑:“我也明白了,那我祝你成功。”说完,陶老板又转身对我和夏雪平问道:“这两位吃点什么?”
我和夏雪平各自转过头,笑着看了对方一眼,彷佛都在等着对方先点单,然后另一个跟着说一句:“我也一样”——很久以前的时候,我和夏雪平就喜欢这么做,也不知是何时我俩养成的习惯。
而这样的话,在我和她面前就有双份一样的食物,若吃到我喜欢吃的那样东西,她便会把她的那份给我,若是遇到她喜欢的我也会把我的那份给她;要是遇到我俩都喜欢吃的,我和她便会共同分享。
现在想来,我小时候在夏雪平还没跟父亲离婚的时候,我出去逛街、出去吃饭,貌似都是跟夏雪平在一起,而且我俩相处的模式也彷佛都是恩爱的情侣相处的方式——饭前一起逛街、我在休息座位上等着更衣间里的她,或者帮她参谋鞋子和衣服的款式,饭后一起吃冰淇淋喝冷饮、时间若是充裕则一起去看场电影,有几次还会坐到情侣座上——这些事,我好像已经忘记好久了。
于是越是这样回想起来,我越是觉得心花怒放;我不知道夏雪平在这一刻心里想着什么,但她的脸上也显现出了桃红色。
可就在我俩刚要说话的时候,陶老板却发话了:“嗯……这样吧,今天有D市刚到的虎头虾跟海葡萄,餐前点就推荐你们二位:虾肉配甜醋渍海葡萄、佐以花生豆腐配酱油黑豆,可以吧;再就是蒸蔬菜、蒸瑶柱、煎培根鱼糕卷,香煎油封鸭配烤芦笋烤神户牛肉;主餐是海参鹅肝配羊肝菌,外加用松茸剁碎,跟黑毛和牛一起做成惠灵顿牛排,配上鱼子酱,外加青芒果寿司;甜点是百香果沙冰。饮料么,就配起泡白葡萄汁吧。”
我和夏雪平面面相觑,但陶老板不容异议的态度,却又不知道让我俩该说什么。
夏雪平对陶老板点了点头,又靠近了我身边,有些暗自欣喜地看着我说道:“我还确实很想吃他们家的海葡萄的,味道不错,但并不是经常有的。”
坐在正位的徐远看着自己面前小餐桌上的龙井茶、纳豆白米饭、一锅寿喜烧、一份明显是做寿司剩下的材料组成的刺身拼盘,再加一碟子咸梅,立刻有些不高兴了:“喂,我说你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怎么吃这么好?就给我吃这个啊?”
“等你什么时候出双入对了,我也给你吃口好的。”陶老板笑着说完,推门出去了。
徐远听了陶老板的话,诧异地看了看我和夏雪平,接着用筷子指着拉门对我俩佯装不忿地说道:“我说你们俩,是不是贿赂过这个人啊?”
我和夏雪平都笑了笑不做声。
居酒屋里的菜肴大多数是早就备好了料,或者已经做得差不多的半成品,所以也就十分钟的时间,陶老板和孝美桑便端上两只小桌,上面的菜品也一应俱全。
这十分钟内徐远笑着跟我和夏雪平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瞎说了一些局里人的玩笑,但实际上也没那么好笑,夏雪平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而我在一旁陪笑着,也跟着扯上几句。
上菜的时候孝美桑依旧看着我和夏雪平笑着,只是这一次她的笑看起来不再那么刻意,而是有了一些内容,彷佛羡慕又彷佛祝福。
等店家夫妇二人离开了,徐远脸上的笑全然不见了。
夹着雪花肥牛片的筷子,抬起又落下,于是任由那片牛肉在汤锅里渐渐发柴发干。
“局长,丘叔回去了?”我试着打破空气中的凝重,对徐远问着。
“哦……那家伙昨晚跟我一直喝啤酒来着,今天没忍住省厅那帮溷帐东西们的轮番轰炸,喝了一堆白酒,我已经派人给他送回去让他睡了。”
我看了一眼正在低着头的夏雪平,接着对徐远问道:“今早的事情,夏雪平都跟我说了。查出来是谁干的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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