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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应府兵,侍者,还有他从渭河畔拣来的小徒弟。
在此坐卧,饮食,读书。
解决了她往来两地浪费时辰,成日待在楼中又不能按时进膳用药的困境。
小徒弟道,“皎皎累师父与手足分离,又破费至此……”
苏彦面对早慧得过分的徒弟,摇着扇子换了个思路道,“为师该谢你,要不是你,为师还没有这般提早搬出来的理由,成日被阿兄管束,还要看他与阿嫂出入成双,我作孤家寡人。眼下多好,就你我,自在逍遥!”
小徒弟仰头看他,天上星子落在她眼中。
她的双眼开始有光,笑容变得明朗。
那会她对师父的动怒稍稍安心,隐约觉得是对她好,但却因卑怯不敢相信。而到现在,已是半点不怕,甚至盼着他再发作得厉害些。
无非是她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未得皇命不可自荐之。
她跪坐下来时,因为双手捧着碗盏,身形有些不稳,但只有一点轻微的晃悠,在端坐苏彦面前,垂首奉茶的一瞬便已经挺直了背脊。
“皎皎任凭师父责罚!”随话落,茶盏又奉前一寸。
茶汤尚且浊色,还未晾清,热气袅袅更是隔着在两人中间。
“放下!”苏彦眉间拧川,扫过她发白指尖,和一点露现出的通红指腹,低斥道。
公主搁盏,五指往自己衣袖缩了缩,正要搓揉一番,被一声扇柄敲桌的声响阻了动作,“伸出来,烫成那样,搓搓缓一缓不红了我就看不到了是吧,一会皮都没了!”
苏彦气得不行。
捧着一盏认错茶,说着“但凭责罚”,却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你知不知道,今日的提议,一旦露出一点风声,陛下若没有立你,你会遭受无止境的编排,甚至会有人起杀心,以除后患。”苏彦看着她伸出的掌心,压声道,“即便陛下立了你,来日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你行将踏错一步,都会被无止境地放大,都有可能万劫不复。岂可如此任性不听人言!”
“我知道!我不仅知道朝野会有异议,天下会有非议,我还知道我的父亲十中七八是不愿意立我为储君的。光师父一人之言根本不够,我要让他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您只是因知晓我意思而帮衬我而已。”公主字字发自肺腑,“师父,我不能让你涉如此风险。”
“苏氏统领门阀。您,是世家的首领。”
公主话语落下,苏彦原本皱褶的眉宇慢慢松开,眸光中退去威严肃厉,片刻间汇成一片波澜轻曳的春江潮水,最后水平风静,映出少女影子。
他轻轻笑了笑,喑哑嗓音中流出无可压抑的动容,“可是陛下若以寒门和世家对立的眼光疑我,那么即便你如此去说,陛下一样会觉得你是受了我的摆布!”
“不会的。”江见月笃信道。
“为何?”苏彦问。
江见月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起这日离开建章宫时同父亲的最后话语。
江怀懋在急喘稍停后,用一双浑浊虎目盯看她,好半晌,竟是一个起身,扬手扇了她一把掌。
他病中无力,又是扇打一个站着的人,便也没伤到她什么,只粗粝指腹从她面颊划过一二。
最后因失力,一手攀住了她的肩膀,又滑到她襟口,只死死抓住她衣襟将她趔趄绊倒在卧榻上。
父女二人咫尺之间。
她也不挣扎,只看着那只布满茧子如今可随意断人生死的手,平静道,“阿翁,今岁我十三了,我们从未这般亲近过。我不记得您抱过我,牵过我。唯一的一次关心我,是在封凉台上,多可笑!”
病气沉沉的男人长一声短一声喘息,许久终于松开她衣襟,靠回榻上,问,“你这幅样子,这般心性,你师父可见识过?”
她理衣敛容,往他处挪近些,伸手给他抚着胸膛顺气,“儿臣今日现于您面前的是什么好模样吗,还要与旁人看?师父那般光风霁月的人,自见的女儿清白聪慧面,楚楚可人态,方可尽心辅佐。”
“阿翁,女儿承您一点血脉,冠了江氏一姓,自当为您维护门楣!”
……
“以后再不可如此,一定得听话。”苏彦打断江见月的回想。
他不知何时起的身,从何处寻来一瓶药油,正用绢布抹了给她擦拭烫红的指腹。只当她道不出缘由,便也不再深问,反给她抹药治伤。
较之当年,少女已经长大许多。纵是一双手,也从初时皮肉不存如爪状,变得如今修长柔腻,掌心微存一点细肉。
但在他手掌间,还是又软又小,需他呵护。
他一手小心翼翼拖着她手指,一手细致又耐心地涂抹膏油。
“师父不罚皎皎了?”她压着嘴角问。
他也不太抬头,就一声轻哼。
低首垂眼。
她看不到他面容,只能看见他竖冠的青丝,和英俊的侧颜鬓角。然而他周身弥散的雪中春信,冷雪梅香轻又清,足矣让她想象他的温柔模样。
“师父。”公主轻声道,“外头风雨连绵,我不要你一人撑伞,艰难中还要护一个我。我也可以撑伞,我们同行便可。”
一颗泪伴随的话语一起落下,滴在苏彦持绢布的手指骨节上。
他顿了手,没有抬头,只静静看着那颗在自己皮肉上的眼泪缓缓化开,忍不住用拇指摩挲,那一点带着湿意的温热泪渍。
抬眸,与她颔首,“师父与你风雨同行,绝不中途叛道。”
苏彦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悬心江怀懋的决定,毕竟一日没有定下,一日便不得安宁,朝野人心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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