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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习惯了薇薇安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的模样,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怒骂,一群人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做了一整夜的心理建设,喊出声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但同样的,一股以前从未感受过的舒爽顺着她的指尖爬遍了全身。
她感觉眼前一阵阵泛白,险些身子一软,直接仰面从屋顶上翻下去,但看着脚下逐渐复苏的人群,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端起身旁的水桶——
“快让开!!她要使诈!!”
随着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那水桶中便泼出一片漆黑的墨汁,但她并没有泼向下方惊慌退散的人群,而是直接浇上了脚下的屋顶。
“哗——”原木色的屋顶染上一片墨渍,像是女孩脸上的一块黑斑,不算好看,但在人群中绝对扎眼。
趁还没有人反应过来,薇薇安提起桶,赤着脚三两下蹦下屋顶,快步绕到门前拿起油刷,向屋门挥洒了一串墨滴。
这是一串自由的黑点,未干的墨渍被太阳照得光亮亮的,像是被撒空中的黑珍珠,肆意无比。
薇薇安的眼睛一亮,全身都开始发热起来——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样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兴奋了。
原本气焰嚣张、恨不得当场将她捉拿的村民们,看着薇薇安手里拿着的桶和油刷,顿时顿在原地不敢向前。
薇薇安也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她向四周环顾了一圈,看到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接近她,便下意识转过身来,拔剑一般“唰”地将漆黑的油刷指了过去。
村民见状,立刻轰地四下散开,可墨汁还是顺着她的动作飞溅向人群中,落到人们五彩的衣衫上,像是一粒粒火星,把本不属于她的斑斓画布生生灼出一个个洞来。
人群中立刻传来尖锐的惊叫,前排被墨汁溅到脸的女人直接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被弄脏了衣服的男人也惊恐地破口大骂,人们像看鬼一样看着薇薇安,愤怒着、忌惮着、憎恶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薇薇安大抵也没想到自己手中的墨汁能有如此大的威力,看着眼圈轰然乱成一团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紧接着,她只感觉全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每一个骨节都在叮叮咚咚地互相磕碰着,她只觉得在原地再无法站定一秒,她只想什么都不顾地奔跑,奔跑!!
于是薇薇安晃晃悠悠地迈开腿,试探性地朝人群走去。有人下意识想拦,她便立刻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油刷,宛如牧师驱赶恶灵一般,瞬间将对方清退出局。
漆黑的刷子成了她锐利的武器,她手持这把黑色的宝剑,全身战栗着向前走着,明明一副随时都能一头栽倒的模样,却硬生生在愤懑的人群里开出一条道来。
一路上,总有五颜六色的手想要把她往深处拖,她也不退缩,反倒是毫不客气地泼出黑墨水,将那一双双手刺回到深渊里去。
她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稳,终于在破开人群的一瞬间,高抬起腿,朝森林中狂奔而去!
意识到她逃窜出去,村民们也慌忙一哄而上追了过去,但薇薇安却像是脚下生出了风一般,一手提着桶、一手拎着刷子,却依然狂奔在队伍的最前端。
她好久没有如此恣意畅快过了!她听见心脏咚咚地狂跳,就像是晚宴上擂起的鼓声,牵着她的步子越跑越快,刷尖的黑墨跟着她的脚步滴答,落到草尖上,画出一条漆黑的路来。
人们生怕地上的墨污沾染了鞋底,纷纷绕开来追赶,有人提议,等她桶里的墨水洒完了再去抓住她,薇薇安便把他们甩得更远了。
她一头冲进那幽幽曲径的树林,尖锐的枝条扯烂了她的衣服、划破了她的面颊,可她却觉得全身的皮肤都是甜的,舒适的温热让她的全身都变得飘飘然。
畸形的翅膀快活地舒张,黑色的羽毛都在久违的日光下轻舞起来。耳侧是风、脚下是风、羽尖也是风,她的灵魂似乎都被风轻轻托起——
她好像又飞起来了。
跑着跑着,周遭的世界便似乎被她手中的刷子津回漆黑的夜里,两侧的树枝变成父亲托举他的双手,耳畔的风变成母亲清脆的叮咛。
她禁不住笑出声来,脚步越来越轻快——她根本不是在逃离身后的追击,她仅仅只是在拥抱风,在飞向过去的自己。
冲出树林后,她马不停蹄扎进了村民们的聚落,在一声声惊恐的阻拦声中,她回过头眨了眨眼,接着明白过来了什么,咧开嘴笑出声来。
“唰!”她一挥刷子,面前一座蓝色的房子被她绘出一朵黑色乌云,随着屋主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薇薇安兴奋得扑腾了两下身后的翅膀,继续向下一间屋子跑去。
此时,整个村庄都成了一块由各种颜色拼接而成的巨大画布,薇薇安拿着她的笔刷,一边在整个村庄循序穿梭,一边随心所欲地在她看到的每一处留下黑色的印记。
这个世界本就该有黑色的一席之地。她跑着跑着,只觉得胸腔满溢出一股热流,直逼得她大喊出声:
“凭什么黑色就是邪恶???黑色只是一种颜色,它是每一个夜晚,是鸟兽的羽毛,是树干上的蘑菇和木耳,它也是自然中的一个颜色,和白色、红色、蓝色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也不知那群人有没有听见耳朵里,薇薇安只自顾自地停下脚步,对着人群呼喊:
“凭什么说我们是凶手??我的外婆、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从没有伤害过一个人,没有乱说过一句话,我们会照顾受伤的动物、生病的病人,我们比你们所有人都善良!!”
“到底什么是女巫??又有谁看到过她们真的害人??你们又凭什么随便杀死她们???”薇薇安大喊着,“明明就是你们自己治不好病、阻止不了旱灾水灾,就靠杀人来逃避责任、靠找人顶罪来自我安慰!!”
这一声谴责让村民们瞬间炸开锅来,有人说她是彻底疯了,村长的脸色也铁青起来:“不要乱说,薇薇安!”
可薇薇安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知道憋在心底的那些话,此时此刻正完全不受控制地呼喊着:“你们就是一群蠢货!傻子!变态!!”
“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烙铁在脸上烫出伤疤!!所有人都会被针刺到身体麻木!!所有人都不可能在点燃的火堆上走满一百圈!!所有人都会被铁锤锤碎骨头!!!”薇薇安的嗓子都喊得嘶哑,“把你们丢进水里,你们一半人会沉到水里淹死,一半人会浮出水面!!你们都是女巫吗??你们这群杀人凶手!!你们才是最恐怖的恶魔!!!”
说罢,她狠狠一挥手上的墨桶,浅蓝色的天暗了一刻,接着,那墨雨洒向云端、洒向树梢、洒向惊恐的人群,又淅沥沥落到她的脸上。
一切鲜艳的、斑斓的、无色的,都被涂上了黑。
眼看着她最后的底牌都已经被一挥而尽,一直不敢上前的人们终于一哄而上。他们有人擒住薇薇安的双手,有人摁住她的身子,有人捆住她的双腿。
薇薇安的力气也终于在这一刻用尽,完全没有任何挣扎,任由人们将她翻转过来。
她听着尖叫怒骂在耳畔潮起潮落,但她看着头顶的天空,看着睫毛上挂着的黑色墨珠,却轻松地扬了扬嘴角。
黑色终于挤进了不欢迎它的世界里。
突兀、扎眼、不受待见。
但终究是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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