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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不服,梗着脖子:“可是……就算进不了决赛,能进个次选,咱们‘锦绣坊’的名头不也打出去了?布也好卖点不是?”
“你废话真多!”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匹深蓝色的布,对着光仔细看着,“名头?那名头是拿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堆出来的,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那种大风浪。稳当点,把这县学的单子拿下,年底给你们多发点赏钱买腊肉比啥都强,操什么掌柜心啊!”
他放下布,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不过……这次官府除了要这种学子穿的结实蓝布,还额外招标要大批芦絮、干草、厚麻,指明是给北方做冬衣的,这量,可不小啊。”
填冬衣的干草、芦絮、乱麻,还可以加入摘蚕茧后剩下的乱丝,但这些都要烘干理细,塞进去才能保暖。
汉子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坊主,您的意思是……咱们终于要过黄河,北上收拾那些胡虏了?”
坊主瞥了他一眼,神情谨慎了许多:“报纸上还没信儿呢,别瞎猜。兴许只是囤积物资,有备无患。上头的心思,咱们少打听。干活,干活!把这批蓝布赶紧晾干入库,准备竞标的样品,不该想的别想,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才是正经!”
汉子“哎”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又去忙碌了。
坊主则继续摩挲着那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以前每次大战,各种原料都会猛涨,但这次,价格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不少。
熟悉的大商人们都觉得,等拿下河北地,以徐州的经营,北方最多半年就能恢复耕作和桑麻,根本等不到囤货居奇,相反,又会有一个原料便宜,运送方便的产地会加入徐州。
就像那破青州刚刚加进来时,那里的人辛苦养蚕茧的力气像是白来的一样,不想赚钱,只想赚口饭吃,几乎把江南的蚕茧打成半价,不知多少江南生丝商人血亏。
他甚至听说,已经有本钱少但不怕死的商人去北方大清河沿岸拿粮食换地皮了——那是真看好徐州将来对运河附近的经营啊!
坊主甚至有些感慨,要是他有那胆量,也愿意去北方换地皮啊,那是绝对会暴涨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听说还有许多坞堡主已经给千奇楼留信,只待王师一来,就立刻投军,听说慕容缺为此不得不专门让河北的坞主们把嫡子送到慕容氏军中当人质,以防万一。
啧,还好他家祖上积德,南下时被堵再徐州,没有再跑一步去江南,也没跑的慢留在河北之地。
……
同一时间,在林若的安排下,一条又一条命令有条不絮地发下。
命令从淮阴州牧府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和信鸽网络,以惊人的效率传遍徐、兖、青各州郡,如同被唤醒猛兽,开始有条不紊地舒展筋骨,露出可怕的爪牙。
兵源的遴选是最先动起来的。
各郡县的兵曹衙门顿时忙碌起来。名册被反复核对,一队队郡兵在接受严格的考核。
弓马娴熟、体格健壮者被一一标记。
不过,另一条规定也在悄然执行:“家中独子,纵有勇力,亦需劝退。”
许多被选上的独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竟有人当场与宣读命令的书吏争执起来,甚至拍着胸脯保证“立时便让家中过继堂兄弟为嗣”,或“会催促父母速速再生一个”,弄得人啼笑皆非。
粮秣的调集紧随其后,规模浩大。
长江下游,隶属于各大商号的漕船,在接到了来自淮阴“大宗采购”的密约后,纷纷扬帆起航,逆流而上。它们满载着从江南来稻谷、粟米,趁着运河尚未冰封的最后窗口期,日夜兼程,将大量食粮源源不断地运往淮河、泗水沿岸的粮仓。再由内河小船接替,顶着渐冷的北风,一路向北,最终囤积到黄河南岸的敖仓、白马津等战略要点。
一时间,运河边都是船夫的号子、纤夫的喘息。
沿黄各地,文官系统也高效运转起来。
县令、丞、尉们带着书吏,深入乡里,重新核验户籍黄册,精确计算可征调的民夫人数、牲畜车辆。库房被打开,串好的铜钱、用于支付运费和工食的布帛被清点出来。一道道征发令贴出,条件写得明白:“运粮一石至河北,给钱几何,给布几尺,口粮自备,官府补贴。”
黄河沿岸的胡人草场,被强行划为军马专用牧地,民户不得入内。组织起来的人手,抢在秋草完全枯黄前,挥舞钐刀,收割堆积如山的干草,为即将集结的骑兵准备过冬的“口粮”。
妙仪院中,大批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等战场急救药物被分装、打包,由专门的辎重车队护送,开始向前线药库转运。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两位方面大将的回归。
命令发出后第三天傍晚,十几骑快马裹着烟尘,几乎同时抵达了淮阴城外。
听到城门守军恭敬的通报,城内军民纷纷侧目——那是静塞将军槐木野和止戈将军谢淮的战袍!
第183章打仗不能只打仗孙子兵法看过没有?……
九月初,淮阴。
谢淮带着亲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淮阴城,未及归家洗漱,他便与槐木野一同,径直前往州牧府向林若述职。
堂内茶水已备好,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目间带着一点疲惫,发丝有些凌乱,但却依然容貌妍丽,身姿笔挺,捧着主公递来的热茶,娓娓道来,讲述着这些日子在北地的见闻操作。
“……末将此行,穿越魏、燕边境,越过黄河,目之所见,我军旗号所至,几无抵抗。非是敌军怯战,而是北地民心,已然倾颓至此。”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北上的路上:“村庄县邑,闻徐州军至,百姓竟箪食壶浆,携老扶幼,立于道旁相迎。更有无数流民、散户,见我军容严整,便自发收拾行囊,拖家带口,汇入我军后勤队伍,恳请随军南迁。”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尤其是些仅有一两百人、依托险要自保的小型坞堡,堡主竟直接焚毁寨栅,带着全堡妇孺,整族整寨地加入南下之行,而许多老人,被留在坞中,说是看守家园,实是等死。”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槐木野则抱臂而坐,悄悄撇了撇嘴——老人跟上这种队伍,死的可能更高,还不如死在故乡,这种事她司空见惯,也就谢小鬼这种被主公宠着长大的,才会觉得不忍。
谢淮继续道:“末将曾私下询问过几位坞主和乡老,问他们:‘人离乡贱,祖宗坟茔皆在此,此去千里,前途未卜,何至于此?’”
“一位老者拉着我的手说:‘非是不念故土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等不起了!我们信苻天王是仁主,也知慕容家或许有重定中原的那日,可这仗打起来,谁管咱们小民死活?征丁、征粮、拉夫……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勾当?大族有堡有兵,尚可周旋。咱们这小门小户,乱兵一来,或是官府一道征令,便是灭顶之灾!’”
“另一名坞主更直对我说:‘徐州富庶安宁,天下谁人不知?以往是路远,盗匪多,不敢走!如今有您这大军护送,若能能去徐州安家,谁还留在这鬼地方等着乱军过来,看会不会死?’”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趋利避害谁都知道。
谢淮的声音沉重:“末将率部自濮阳渡河南归时,身后跟随的百姓,已逾二十万众,浩浩荡荡,多亏了沿途书吏辛苦,这才将二十万众安排下去。”
他还提及了一个插曲:“我军即将全线南撤时,慕容缺曾派其子慕容令,在边境处与我‘偶遇’。慕容令言辞颇为委婉,言道:‘谢将军此次北上,接引千奇楼诸贤,乃义举,我父帅深表理解,此次便不予计较。然,人丁乃国之根本,此类事,可一不可再。若非敬重林使君与徐州兵威,且我大燕尚有更要紧之敌,今日便不是在此规劝,而是兵戎相见了。’”
林若听完,笑着摇头:“二十万百姓而已,他便急了,怎么不想想当年若北燕能支棱着不让苻秦灭国,便不会有此苍生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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