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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是不可能大军开拔的,就冷兵器时代的情况,超过万人的部队,夜里行军,到地方丢一半的就算是精兵。
他们该是要明日出发,现在收起来的是各种零碎累赘,最大的那一团篝火,很可能是出发前用来祭祀的。宇文霁的眼神,还看见了早晨没有的大车一排排停在了大营外头,这是准备挂了牛马就能出发。
宇文霁笑了,刘班也笑了。
第二日天尚未明,果然从大营传来了号角声,那是两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巨大号角,声音略发闷,却能传出几十里远。
大单于在祭祀。
此时宇文霁与众人早已准备妥当,号角一响,宇文霁便翻身上马,他调转马头,面向众人道:“尔等可隐于坡上!”继而拨转马头,冲了出去。
翻译:死生难料,不想去的,可以留下。
宇文霁驾驭玄雷在前方奔驰,后头的马蹄声渐渐厚重起来,他没朝后看,却知道超过五百人了,够了。
宇文霁是莽撞的,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图穆阿吉是个极其骄傲自大的人,自大到,他说:“我当行始皇壮举。”
始皇、祖龙,横扫六合,奠定华夏一统局面的祖宗。宇文霁在了解这位疾勒单于时,因过于惊讶,也曾反复确认,最后证明,图穆阿吉说的,确实是这位祖龙陛下没错。
这才是胆子和嘴都大破天的。
宇文霁又以为,他是根本不懂,毕竟疾勒人关于自己的起源传说,其实多种多样,有说是祖宗跟黄帝打架,败走草原的,也有说是秦亡后,不愿见亡国或担心被新朝算后账的秦人,其余还有很多。
他可能就是按照这种起源说,给自己追溯了一个最强的祖宗。
然而,宇文霁又错了,图穆阿吉年幼的时候,曾经到岐阳求学。这是疾勒人的传统,从汉代时就有了,不过当年是制度——草原诸部的王子,都要送到京城来,到了大单于新老交替的时候,皇帝愿意送谁回去就送谁回去,有时候就彻底不送了。但新单于,还是得把新王子们都送来。
后来这种强制的制度,渐渐就被废弛了。可一些大部族还是很乐意送自己的儿子去岐阳,让他们接受汉人贵族的教育。
图穆阿吉八岁就到岐阳了,待到二十八,这才回到草原继承大单于的位置。他的学识,可能比宇文霁都高(这时代的)。
他是明知道始皇是谁的,却还如此说,是真狂妄,不是无知。
图穆阿吉甚至常说,待入主中原后,他便改名叫嬴吉,建国号为秦,自立秦四世。他很喜欢穿着黑色的皇帝冕服,在大营里走动。
宇文霁在路上抓捕到疾勒俘虏,都说大单于有这样的爱好。
甚至,图穆阿吉的这种自称,已经得到了疾勒人的认同。很多疾勒人都开始自称秦军了。
兵马俑听见了你们这么自称,都得喊着“大风”从地里爬出来砍死你们。
宇文霁:“……”人很难理解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但亲身经历的事情依旧很难让人理解。
可在宇文霁看来过于抽象的图穆阿吉,在草原确实很有号召力,草原杂胡响应者众多,前来投奔的也不只是疾勒人,他的兵力从二十万增长到了三十五万,虽然三十五万是夸张自称,但三十万绝对是有的——他的大营一直不挪窝,也有进一步积蓄兵力的想法。
他已封了两百多个侯了,宇文霁的丕州更是早早就被他封给了阏氏的父亲。他甚至说要娶宇文霁的妹妹做妃子,对……恬奴。被人提醒恬奴才三岁,他又道“那就将其母一并娶来,待她过了豆蔻之年再纳便是。”
宇文霁头一回听说的时候,虽怒了,却又不是很怒,因为图穆阿吉的言行太夸张了,他有一种没办法跟傻子生气的无力感。
他的自大也体现在了军事上,宇文霁以“想见见世面”为由,以半袋盐的贿赂,进入过大营外围。无法进入王庭范围,因为他长得太不像疾勒人了,若换了他士卒里的疾勒人,还能进得更靠里一些。
甚至宇文霁曾经带着十几骑就在距离大营几百米的地方呼啸而过,也没人来询问。
宇文霁一直没动手,因为他不知道图穆阿吉的动向,八百人很难一击即中。
但是,今天他知道了,他一定在昨晚上看见的大篝火那里。
确实如此,图穆阿吉正率领众多疾勒贵族于篝火周围祭祀,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几口大鼎里正熬煮着肉食——牛、羊,和人。
主祭的巫师已经浑身是血,跳一会儿舞,就命士兵将一名祭品压上高台,砍掉祭品的脑袋。人头的头发被捆起来,吊在了旗杆上,也不是每个祭品的躯体都有入鼎的资格,有些只是砍掉了胳膊腿,剩余的部分便被拖到一边堆起来。
这种祭祀,是不许女人参加的。可只是不许她们作为祭祀人,她们却也是祭品的一部分。贵族们的怀里,都抱着如羊羔一般未着衣物的少女,无论她们是否让这些贵族满意,都终会在祭祀后,成为尸堆里死肉的一部分。
很多人都听见了马蹄声,但依旧在饮酒,在祭祀,如今在此聚集的疾勒勇士已近十万,没人认为马蹄声来自敌袭。
没资格参加大祭的中小部落,也都在自己的部落里搞小祭,同样不去管马蹄声。
甚至今日的守卫也有类似的想法,今日祭祀之后,就要出发了,还能有什么事儿呢?
疾勒人都在祈祷他们的天神守护战争的胜利,以至于当这队人数稀少的骑兵冲进来的时候,最先面对他们疾勒人还以为他们是来送前线的紧急战报的。
“大单于在祭祀!几个人跟我过去就好!”有人在用疾勒语大喊,这甚至误导了其他疾勒人,没人向宇文霁进攻,没人向自己的上级禀报——惊扰了祭祀,他们可能也要成为祭品了。
宇文霁便顺着平坦的大道长驱直入,这原本是为了方便祭祀结束后,他们的王和贵族们当先出发用的。
当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时,宇文霁已经能看见王帐前边插着的赤红大旗了,旁人是既追不上,也来不及召集人手拦截了。
八百骑兵,打破了疾勒人神圣的祭祀。
图穆阿吉反应也快,但皇帝冕服……不是让皇帝逃命的时候穿的,层叠的下摆和繁复的环佩,是好看又好听,但也成为了图穆阿吉逃命的阻碍,绊住了他的双脚,让他从祭坛上掉了下来,他想爬起来,可满地的鲜血泥浆让他直接滑倒,珠帘冠冕掉在了地上。
没等图穆阿吉爬起来,他的头发被宇文霁一把薅住。他就像是祭品一样,被拽着头发“吊”了起来。
“是他!就是他!”穆拓大叫着。
宇文霁喊了一嗓子:“祖龙可是大高个!”一个矮冬瓜学祖龙?秦王绕柱走都绕不起来。
图穆阿吉如今呼吸困难,连思考都做不到,下一刻,他就不需要思考了。身着冕服的无头身体掉落在地,翻着白眼嘴巴大张的头颅,被用头发系在了宇文霁的马鞍前。
插刀回鞘,宇文霁重新拿起铁骨朵,一下子砸断了代表疾勒大单于与疾勒人最高统帅的赤红大旗,他本想将旗子彻底拿走,可另外一半被其他士卒的马踩住了,宇文霁干脆扯走了一半。
“撤!”他从腰间摘下小号角,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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