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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有人扭了脚,有人吓得跑不动,有人被漂来的柜台撞了,一时有了杂乱的哭声叫喊,大家都乱了分寸。惊惶的人群不停从他们中间胡乱挤过,有走丢了的小孩子站在水里哭着喊妈妈,曲同秋只能把他抱起来,高举着他,幸好很快那母亲就找来了,道了谢,抱走了孩子,但这么一耽搁,他和任宁远就被冲散了。
在水里勉强前行了一段,混乱中身边又有人摔倒,挣扎了两下竟然起不了身,曲同秋把她从水里拼命拉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然吓得脸色都刷白。
曲同秋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步,左右也看不见任宁远,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忍不住喊:「任宁远!任宁远!」满场的喧闹之中并没有响应他的声音,曲同秋站着,突然想回头去找,他不知道任宁远是不是绊倒,或者被人踩伤,这种时候一旦摔下去,很可能就起不来了,水已经淹过腰了。
在爬满脊背的寒意里,他边转身踉跄着往后走,边嘶声喊:「任宁远!任宁远!」走了几步,突然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
一抬眼就对上那双眼睛,曲同秋提到喉咙口的心脏总算落回胸腔里,但还在里面怦怦乱跳,一时出不了声,过了两秒才说:
「太好了,你没事……」「那边好像过不去,」任宁远抓着他,「跟我往这边走。」这次两人的手都没再分开过,猛灌进地下商场的河水已经成了急流,两人逆流而上,到后来几乎是用游的。
而在那奋力的挣扎里,场内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曲同秋在那漫过胸口的水和突如其来的黑暗里,瞬间被恐惧吞噬了,身上没了力气,大脑一片空白,他都不记得出口是在哪个方向,又有多久才能到出口,到底还来不来得及。有些窒息,脚也开始抽筋。
「没事的。」这种时候,也只有任宁远的手和声音还能这样坚定又冷静:「你跟着我,马上就到了。」曲同秋控制不住地哆嗦:「嗯……」「我抓着你,你别松手。」「嗯……」终于脚踩上了楼梯,是任宁远托着他让他先上的。曲同秋脑子都空白了,腿有些抖,任宁远还是步伐沉稳地,扶着他往上走。
身后偌大的地下商城逐渐被全然淹没,一点光线和声息都不再有。
外面广场上聚了很多人,都是逃出来的,没有离开是因为街上也已然是波浪滔天,公交车都停着,许多车辆在水中只露出黄色或白色的半截,车主早已经弃车游走了。
大家在这前所未有的暴雨洪流中都傻了,只是一场雨而已,世界却瞬间就变了样。很多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弄得神情麻木,发着愣,一些女孩子害怕得直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一时都是惊魂未定的凄凉。
任宁远还是紧紧和他十指相扣,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还好吗?」「嗯……」「别怕,这水会退下去的。没事。」「嗯……」曲同秋渐渐缓过劲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珂和乐婓呢?他们跑出来了没有?」想要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早已经浸泡得无法使用了,曲同秋惶然了一阵,开始在人群里一个个辨认,不停叫那两个人的名字。
找了一阵也没有收获,曲同秋转头问:「出来之前,他们俩是在哪里啊?」任宁远看了看他,还是回答:「在底下超市里买东西。」曲同秋身上都凉了,僵了半晌才勉强动了嘴唇:「那、那会不会……」「不会的。」不管这斩钉截铁的回答有几分是真,曲同秋软了的腿也因此而勉强站稳了,任宁远的手温暖而有力,让他在无边的恐惧里还能残留一点理智。
「我们去那边找找。」绕到后面停车场,也已经淹得不象样,大片停着的车子都泡了汤,水越来越高,有些淹了一大半的车子灯还是亮的,不知道车主是不是还困在里面,曲同秋忙跑过去,任宁远在后面叫他:「你小心水里!」他也知道电路说不准会不会出问题,泡在水里随时都可能触电,但已经顾不得了,还是淌着水往里走,而后也听见任宁远在背后跟上来的声音。
果然有一两辆车里还有人,只是门打不开,车窗又不够逃生。
两人帮着让他们逃出来,水也开始慢慢淹过了车玻璃。眼看还有辆车子的雨刷在动,曲同秋在水里艰难地淌过去,凑近了,模糊看着是一男一女,坐着像快要窒息了,他就如获至宝似的,手脚也发软了,一迭声喊:「任宁远,任宁远!」任宁远帮着,用尽力气,车门总算开了,里面的人挣扎出来,好容易才缓过气,一个劲跟他们道谢,却不是曲珂和乐婓。
曲同秋回到边上的安全地带,已经精疲力竭,也说不出是安心还是失望,只在那呆呆站着,静默里眼睛渐渐变得通红。
任宁远安慰地搂住他的肩膀,在他无声的抽噎里,伸手抱住他。
「他们不会有事的。」男人的头被他抱在怀里,已经快要克制不住了,尽量忍着声音。
「曲同秋,你相信我。」男人还是近乎绝望地发着抖,也伸手抓住他背上的衣服。任宁远用力将他搂紧了。
「爸爸!」两人忙松了手,转头去看。两个人影也从另一个方向摇摇晃晃地过来。
男人瞪大眼睛,都要喜极而泣了,在雨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过来的女孩子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放声大哭。
「吓死我了……爸爸,我还以为你们还在里面……我们找了半天……吓死我了……」「我,我也以为……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四人深夜的时候才勉强回到任宁远下榻的饭店,全都疲惫不堪,一身的狼狈。任宁远多订了三个房间,大家各自去洗了热水澡,又聚到一起吃些东西,喝点酒压惊。
大家都心力交瘁,累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且事实上什么话也不必说。就像曲珂的一个拥抱让他知道自己永远是女儿最重要的亲人一样,灾难里的人性是透明的,很多原本纠结着,彼此猜疑担忧着的微妙感情,这时候都清晰明朗不过。
大家都如释重负。
离家出走也好,生父不是养父也好,都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曲同秋也觉得,他真的不再恨任宁远了。水里那稳稳抓住他,托起他的手,已经把欠他的还清了。甚至连那种仰慕钦佩着的感觉,也慢慢回到他身上。
尽管发生过那么多事,任宁远只凭勇气和冷静,也终究还是个值得他去尊敬的人。
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曲珂还惊魂未定的,一定要他陪。曲同秋陪着她聊了很长一阵,她才算安然入睡,回房的路上,曲同秋想了一想,去敲了任宁远的房门。
任宁远开门出来,脸上微有倦意,曲同秋迅速说:「我接受。」任宁远像是张大了一下眼睛。
「你上次的提议,我接受。就是我们一起抚养小珂。小珂她需要我,也舍不得你,就让她有两个爸爸吧。」任宁远看了他一阵,笑笑说:「好。」彼此达成共识了,但任宁远的反应远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欣喜,这也让他轻微的纳闷。
回到T城,生活也重新开始了,乐婓还真的开始筹备和他一起的外卖店,曲同秋有些怀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乐婓大呼冤枉,指天对地发誓自己纯良无辜,曲珂也把存着的钱拿来交给他,作为开店的部分资本。
他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
虽然这新的一行做起来心里没底,非常忐忑,但筹备期间里,也觉得充实又饱含希望,反复试验自己特制的酱汁都是件那么让人快活的事。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这样他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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