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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牛刀杀鸡（第1页）

吴建国到家，就向北方去电话，向赵爸汇报今晚的情况。酒也喝高的赵元葆这样回道：“明天快要到中午时，如果不出意外，仇科长会给你来电话。你要守在家中。”

一切仿佛神机妙算，第二天近中午时，吴建国接到仇科长的电话，说，闵局和我们研究过了，你们四家“天国熟食小吃店”明天可以营业。

吴建国立即出门，准备通知部下。但摩托车钥匙刚插上去，就听到电话响，回去一接，原来是一个店面的员工打来的。吴建国让他立即通知他们店的所有人，明天开业，下午准备，今晚开会。

被闲在家里仍拿着工资的心情极其不安的员工，这天花了大气力，把店面卫生彻底打扫了一遍。晚八点集中开会，吴建国主要是通知大家，所有售品价格，必须恢复原先价格；谁都不许乱改价格。吴建国第一次用了严厉的口吻。

晚上，赵丽天也过来了。所有店面的价格表，都用粉笔写在一张软质黑板纸上的，随擦随写。赵丽天说这丑死了，不好看，说明天请甄爹写。四家店，各写一张。

甄主席写得极认真，因为是价格表，正、行、草、狂四种书法样式，只能用“正”，而且要排列整齐。甄主席下了功夫，不仅是正楷写了，而且用了花草和青绿远山点缀，一张价格表，看上去就有艺术气韵。

又进行了装裱，才让赵丽天去取。递交给赵丽天时说：“这四幅字，比我写四十幅书法都吃力。”说话时气息突然显得急喘，仿佛他刚使了千钧之力。赵丽天撒娇地叫了声“干爹”，去捶打他的后背。

甄主席说的是实话，以他的功底，写张六尺正楷大约半小时，如果是行书，速度立即翻倍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价格表是一种实用文体，自身有一种实用美术的格式，整体需要横平竖直，齐整如一，不打格子仅凭功力是做不到的。

若仅是书法，凭他的功底，正楷字，不用叠格，就可以一气呵成写出一幅横平竖直字字在位的作品的。但这是价格表，形制不同，标题大，内容小，一行走歪，整体失败。

因此，必须打底格。而按照书法的惯例，书者需题款落名并写上日期的。但这是价格表呀，题上去不伦不类。但甄主席还是非常用意地在淡淡的青绿山水里，盖了枚小小印记。

其实甄主席大可不必自己动手，凭他的资格和资源，随意就可以请一个美术家协会里的会员美工，就把这事办了。且他的书法作品，不是一般人想要就能得到的。

1980的中国，虽然艺术品市场还没激活，但艺术在人们心里是有价的，特别是名人、高手的作品。甄主席虽然在国家级别上，谈不上著名书画家，但在地方上，无论是画还是书，都属一流，何况他还戴着主席的红冠。

但，这就是甄主席的做派，他娴熟地游走于艺术、艺术管理、官场和商场，自有一套他自己的逻辑和风格。

字，交给赵丽天，并未完事，他又安排一个裱画师，跟着赵丽天把四张价格表，都像艺术品一样用偌大的镜框装裱好，在店堂显要处悬挂。

艺术“大家”为小吃店一笔一划写价格表，懂行的，都知道，这是杀鸡用了牛刀。

甄主席乐意。

后来，在一次宴会上，一个懂行的赵元葆的挚友，咬着赵元葆的耳朵说：

“甄主席的那四张价格表，将来，千万不能随意扔了，也不能落入别人之手，若干年后，如果甄主席成了全国性的大家，这四张价格表就是美谈，是可以上拍卖会拍出好价格来的。”

其实，不用那挚友说，赵元葆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事后，就知道这里的情谊和价值。他自幼爱好广泛，绘画书法是其中之一，初中时，他在老师建议下，创作了一幅人物国画，本意是要参加市中学生书画展的。

但笔墨稚嫩，眼看参展无望。恰巧，美术老师请来了当时江州国画院的青年画家甄荷轩，在几十幅画中，他一眼就看中赵元葆的作品，说虽笔墨一般，但构思有趣，有些感觉，建议此将此画连画多幅，放开去舞，从中选一，或有佳作。

赵元葆按他所说操作，将自己的一幅创意国画，不厌其烦反复挥毫，然后从中挑选出一幅最满意的，最终得选参加市展。甄荷轩当时只是即兴一说，也不认识，赵元葆对他却终生不忘。

“文革”开始，一造反派让已经被打为右派的甄荷轩画一张巨幅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宣传画像。这画是竖在市中心的，画长有三层楼，横过来也有三间卧室，巨大无比。画风是版画。

这样的作品，如果铺在桌上，凭甄荷轩的功底，十来分钟就搞定的事，但画幅如此大，甄荷轩的头就大了，因为他有恐高症。但这不能说。让你画毛主席，已算是格外开恩了，画好了，被斗的概率肯定会少许多。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上。

其实这样的画，几无技巧可言，因为如此大尺度，画者是无法边看整体边挥毫作画的。但有方法呀，那就是打格子。

在原作上以毫米为单位打了格子并编上号，然后，在竖在楼体上同比例的巨壁上，再以分厘为单位，打出同样的格子编上号，再将每个格里的线条、块面照实描上，整体就不会出问题。其实就是个工匠活。

但，甄荷轩是画家，不是工匠，这本身也没问题，问题是他的恐高层，爬上二十几米高的脚手架，全身都打哆嗦，而脚手架踏板是竹制的，人站在上面一动，就晃悠，而画如此大幅度的作品，必须在脚手架上左右移动的。

没有安全绳（就算有恐高症者也会抖）。只是背后用一块巨大的麻袋缝合的布贴着，目的是遮住出像过程。而踩在脚下的踏板是竹制的，软软的有弹性，这就增加了不安全感。

若无遮，不仅绘画过程让路人尽收眼底，关键，这画不是一天能画成的，每天只能画一部分，如果无遮，露出的就是毛主席他伟大形象的一部分，远观就是残缺，若暴，就是一个政治问题。

所以，作画过程必须被遮。而那块随风晃悠的粗麻袋布不仅不能提供任何对画者的保护作用，猎猎作响，无律晃悠，更加突出了高空悬浮不安感。

于是，无论怎么克制，甄荷轩的双腿禁不住地颤抖。最终所有笔触也都是颤颤巍巍的。但笔小画大，全画完成，撤掉遮挡远处一看，伟大领袖毛主席栩栩如生，造型准确。

请他作画的造反派在绘画落成当日，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宣告他们又一次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达了“无限忠诚”。一群人在巨人的巨画下锣鼓锵锵红旗猎猎，跳起了“忠”字舞。

岂料，隔日，另一派造反派举着红旗扛着长矛闯将而来。

当时，江州有许多造反派，城市控制权，从“文革”初期的红卫兵，已经转到由工人阶级组成的各种名头的造反派。各造反派为了争夺城市控制权，在以谁更忠于毛主席的名义下，从原先的“文斗”上升到“武斗”。

让甄荷轩画巨幅像的这一派叫“联委会”，是属于实力较弱的一派，而这天闯上门来找“联委会”算账的这一派叫“工代会”，实力远强于“联委会”，他们闯上门来是找“联委会”算账的。

伟人的巨画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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