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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大叫,“不要欺负我师父!”
小山坡那头冲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张老实敦厚的脸此时全是着急,正是偷偷跟着阿青而来的方宝儿。方宝儿人痴痴傻傻,却难得有一颗赤诚之心,这些年来,早把阿青当成最重要的人,他追着马车而来,但那马车行得甚急,哪里是他两条血肉铸成的腿可比的,没多久,便被远远地落下了。他不认得路,却还是要一心一意地去找阿青,走得两只脚都磨出了血泡,不想真被他误打误撞地找来了——
交战激烈的战场忽然闯进这样一个少年,直如羊入狼群,金戈铁马并不管那只是个懵懂的孩子,执刀便向他挥去,眼见少年即刻便要命丧黄泉,少年忽然闪身,举手往那敌手肩背平平一推,竟将那人推出丈外。原来这傻子自当了阿青的弟子,阿青并不因他傻而敷衍塞责,平时除教他打铁,偶尔也传他刀法,虽只传了七刀,但他知自己愚笨,只用勤来补拙,反复操练下,也有了几分像样。他并不懂得临阵对敌,这时顺手使来,竟是颇有威力,自己也吃了一惊,呆呆地望向阿青,但战场上哪容他走神,一击不中的金戈铁马立时卷土重来,方宝儿立时便又使出阿青所教授的另外几招,一时之间,别人竟也拿他无法。
忽然一支利箭划破空气,噗的一声没入方宝儿的胸前,那箭势未消,透体而出五六寸,才堪堪停住,方宝儿睁大眼睛,只觉得体内一阵冰凉,人扑的一下倒在地上,脸上还是茫然。那金戈铁马举刀便挥,但那一刀永远挥不下去了,只因一把单刀直直沿着铠甲接缝处插入他的背部,捅破了他的心肺。背后,是阿青杀神一样的脸,刷的一下抽回刀,随之而来的血溅了他一脸。方宝儿见着阿青,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道:“师父,我找着你啦。”
阿青的脸上的神情微动,却只对赶过来的顾惜朝道:“你护着他。”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几丈远,竟是直奔着黄金鳞所去。
那一箭正是黄金鳞所射出,此时,他的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意,仿佛在笑阿青的自不量力,然后他缓缓地开臂拉弓,金戈铁马簇拥在黄金鳞周围,枕戈待旦,面对阿青的冲天气势和毫无惧怕的凛冽眼神,竟一时找不出破绽。阿青的刀是朴实无华的,一刀递出明明平平无奇,却有山崩地裂的气势。黄金鳞已经开臂拉弓,弓拉至圆满,他的眼里已显出志在必得的野心,这一箭射出,阿青身在半空,必中无疑,若是强行扭转,体内之势一断,必落入金戈铁马的包围圈。
阿青没有躲,他的刀直直劈下,竟将射来的箭用劲气劈为两半,劲气未消,刀影随至,只是一刀,却看似千刀,黄金鳞的脸色已来不及变,只觉得满天地里似乎都是木叶肃肃,艳遇潇潇,一场青色的大雨沛然而至。
黄金鳞拿手中之弓去挡,两物在那突然响起的风雨声里瞬息一触,然后,那青色的刀挺然而进,黄金鳞手中的弓居然寸寸而裂,阿青的刀直直地砍进了黄金鳞的颈部,将整把刀几乎都没进去了——
很多年后,江湖还在纷传着那惊艳的一刀。那是阿青第一出现在江湖闲话中,也是最后一次出现。
阿青的身后,忽然传来小顾惊恐疯狂的叫声,“阿青——”
从正午到黄昏,这一役已经惨烈到天地都肃杀,螃蟹河的水都被染红了。来时威风凛凛的金戈铁马,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四十一人,十八尊几近全灭,更搭上一个生死不明的四品枢密使黄金鳞。惯于见风使舵的冷呼儿、鲜于仇已经可以料到回京后的下场,但他们更不敢留下来——
金戈铁马安静迅速地退去了,荒凉的草甸子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阿青缓缓挪动了下脚步,朝方宝儿他们走去,每个人都看着他,顾惜朝的脸上出现似悲似喜的笑,却因为脸被血糊住了而显得有些狰狞,他受伤不轻,一袭青衫全被染红了,一移动步子,便踉跄地要倒下,勉强站住了。阿青在方宝儿身边跪坐下来,少年挣扎着醒来,一双眼睛真是泉水一样干净纯洁得要命,他的目光落在胸前的箭支上,似乎有些不解,小声地对阿青乞求,“师父,我好难受。”
阿青伸手摸他的脑袋,温言道:“你乖乖的,师父待会儿帮你拔箭,会很疼,你怕不怕?”
方宝儿艰难地摇头,“我不怕,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师父的。”
阿青笑了笑,说:“好孩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方宝儿还是一派天真憨厚,说:“我见师父要出门,所以想问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青道:“月圆的时候我就回去啦,你在家乖乖的,好好看着铺子,要听你娘的话,还要保护妹妹,教你的东西每日都要练,我回来要检查的。”
方宝儿点头,“我知道啦。”话音刚落,只见阿青已经用力拔出体内的箭,方宝儿一声痛呼,戚少商迅速地点住他伤口周围的穴道,刚做完这一些,他已经又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起不来,阿青也已用尽体内真气,靠着单刀撑着,才未倒下,他的背后早就血肉模糊,已不知被人砍了几刀,深可见骨,最深的那一刀乃是杀黄金鳞时背后空门大露,被金戈铁马一刀刺穿心脏,是凭着无上的毅力和深厚内功才撑到现在。
“阿青——”顾惜朝单膝跪在阿青旁边,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狠辣无情的枭雄,只是一个仓皇无措的孩子,“你同我说说话,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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