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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于武学上一向秉持顺其自然,他心境平和澄明,阅历又深,每有感悟,便细细碾磨。这些年来,便犹如百川入海,内力不知不觉中已精进不少,虽不常与人动手,但体内真气实与他融为一体,圆融贯通,又哪里是穆鸠平这样性子冲动易怒的人可比的。不过半盏茶功夫,穆鸠平已经面色如金,大汗淋漓了。
戚少商也暗自吃惊,几年前见阿青击杀冀中三贼,已知他武艺不凡,今日再见,却已比从前高出一倍不止,心知再这样下去,穆鸠平的手臂就要废了。便不管自身安危,强自闯进两人之间,阿青顺势收手,长刀在空中一挥,掉转刀锋,面向戚少商。
戚少商望着阿青,说:“你要杀我?”
阿青缓缓地收回长刀,走回饭桌,坐下来。戚少商也重新在他面前坐下,看着阿青,问道:“顾惜朝真是你兄弟?”
阿青点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徐徐说道:“不错,从他八岁起,我便在他身边。他幼年坎坷,早早体会了人世辛酸,我知道他胸有抱负,恃才傲物,却又难免过于孤愤偏激,失之海纳百川的圆融气度,在这人世行走,恐怕会很艰难。”
戚少商久久地没有说话,人事竟是那样难料,即便戚少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再也想不到阿青和顾惜朝会是兄弟,一个是身怀绝技却甘于平淡,心怀坦荡的小小打铁匠,一个是才华横溢却难掩孤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戚少商的心头又沉重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阿青的神情淡淡的,好像再大的恩怨情仇都在他眼里都是过眼云烟,他说:“我虽答应他母亲看顾他,却也不能替他走人生的道路。他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关,哪一天他若穷途末路了,我总还要拉他一把的。”
戚少商道:“你就是那个会给他买泥人,吹陶笛给他听,不管他富贵还是落魄,始终都会待他好的人——”他并没有用疑问,仿佛已经非常肯定,也不需要阿青回答,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忽然很想喝酒。”
阿青起身,撩了帘子走到屋外,过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抱着一坛酒,放在桌上。戚少商拍开泥封,将自己的酒碗倒满,端起来对阿青说:“不管你是不是顾惜朝的兄弟,我戚少商能够结识于你,却从未后悔,不管今后如何,到现在为止,你依旧是我的朋友。”他说完,一仰脖子,喝尽了碗中酒。
阿青提起酒坛,往自己碗里倒了酒,也端起来喝。戚少商的脸上现出光彩,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忧来明日愁。
夜色温柔地笼盖着宁静的黄安村,一弯新月挂在当空,夜色皎洁而清泠,洒在不大的院落里。穆鸠平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戚少商本应早该入睡了,他伤得那样重,三天三夜,他几乎都未合过眼,然而躺在床上,却没有一丝睡意,他的脑子停不下来,积郁在胸的悲愤和抑郁让他不能成眠。
静寂的深夜,忽然传来幽咽的陶笛声,那曲声舒缓而忧伤,带点儿苍凉,让他想起连云寨,满眼的黄沙,单调而粗犷的土窑,倒塌的土墙边一朵小花,初秋的阳光明媚灿烂,好像一生中最美好心酸的时光。
不知不觉中,戚少商的眼睛竟蒙上了一层泪影。他下了床,将窗户开了一条缝,从窗户缝里望出去,便见清寂的院落中,月光洒下一片清白,西厢房的门口,躬身坐着一个人正在吹陶笛,清清瘦瘦的身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黑色影子,是阿青——
戚少商想起旗亭酒肆初遇顾惜朝,他说:“我心上的那个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再没有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才华横溢却甘于平淡的人。”
那时戚少商并不懂顾惜朝口中的他不是她,只是说:“那真是个奇女子,她一定很美吧?”
顾惜朝说:“在我眼里,他是最好的。他很少笑,偶尔一笑,就像溪水潺潺流过白烁烁的野芒花,好看得要命。我们一同长大,相依为命,我知道,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待我更好。但我依旧离开了他,为了心中金碧辉煌的京城,为了日日喧腾不能舒展的抱负。”他的神情慢慢抑郁下来,惨淡一笑,“一年前的今天,他成亲了,我大醉一场,醒来后决心忘了他。”
戚少商问他:“那你忘了吗?”
顾惜朝摇头,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说:“没有,他长在这里。哪一天我若死了,大概便能忘了。”
回忆到这里便中断了,只因院中那人已没有再吹陶笛了,只是怔怔地坐着望着月色,离得有些远,戚少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惆怅。
第二日一大早,戚少商和穆鸠平就要离开。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阿青牵着马立在将明未明的天幕下,身形挺拔如松,面凝如铁,好像这个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令他变色,令人生出一种心有所靠的感觉。他说:“我送你们一程。”
戚少商的心微微激荡,这个世界上虽有不少卖友求荣,背信弃义之人,却还总有人于危难之中挺身而出,担起江湖道义。他望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点头,只说了一声,“好。”
马车碌碌地驶出黄安村,片刻不停驶往雷家庄,中午时分,终于到了螃蟹河上游,阿青正想告辞离开,却不想刚好遇上了顾惜朝的截杀。
那人依旧一袭青衫,衣袂于风中猎猎翻飞,手中拿着那把用旧布包裹着的无名剑,清雅无双,使荒芜单调的草甸子顿时生动起来,面对穆鸠平的咒骂和侮辱,连云三乱忿忿不平,他却依旧面不改色,只盯着马车的帘子说道:“戚少商,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你所坚持的道义到底给你带来了多少好处,这一路,你一直被出卖被背叛,这样,你还敢说,你的坚持是对的吗?”他的意态闲适而优雅,杀机全掩在那宛若老朋友叙旧的话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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