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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
七七年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仿佛要把整个村庄都煮沸了。母亲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我蹲在她身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娘,弟弟太荒唐了,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母亲的手顿了顿,扇子悬在半空。
东屋的檩条,他趁您去赶集那天,喊了两个人,半天功夫就卸干净了。西屋的呢?说是漏雨,要修,修着修着,檩条就不见了。门楼子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开春就了——娘,您见过哪家的门楼子塌得只剩四根柱子站着,檩条却一根不剩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抖,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心寒。
最过分的是厨房。上个月您去姥姥家住那几天,他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放过。娘,您现在烧火做饭,抬头看看那房梁,是不是只剩半截?下雨天您拿个盆接水,滴滴答答的,那哪是漏雨?那是老天在替咱们哭啊!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那蒲扇彻底停了下来。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都卖了,换成钱,换成酒,换成牌桌上的筹码。娘,这院子是您和爹一辈子的心血,爹走了才几年?这屋子再这么扒下去,咱们住哪儿?睡哪儿?
风突然停了,蝉也不叫了。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弟弟醉醺醺哼小曲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母亲终于动了,她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厨房走去。我跟上去,看见她站在那半截房梁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做饭吧,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等你弟弟酒醒了,我跟他谈谈。
我知道她不会谈的。或者说,谈了也没用。但那个夏天,在那个被扒得千疮百孔的院子里,我看着母亲的背影,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家徒四壁——不是穷,是人心散了,墙再厚也挡不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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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为您扩写这段充满怀旧与伤痛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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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榆树下的月光
七七很痛心。那里埋着她全部的童年。
院子中央那棵大榆树还在,只是半边身子已经枯了,像一位中风偏瘫的老人,倔强地用另半边身子撑着几缕稀疏的绿荫。她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这棵树浓荫匝地,夏天傍晚,父亲把那张亲手打的榆木桌子搬出来,摆在树荫正中央。桌面刨得平整,边角却被岁月和碗底磨出了一圈温润的包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父亲坐北朝南,那是主位,他话不多,筷子动得慢,常常最后一个放下碗,看孩子们抢菜吃,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母亲坐他左手边,永远吃得最快,她得腾出空来去添饭、去厨房看看锅里的稠稀、去呵斥偷吃咸菜的小妹。七七记得她的嘴唇,薄薄的,总是抿着,像一道关紧的门,只有在数落父亲就知道惯孩子的时候,才会短暂地裂开一条缝。
月亮从榆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钱。有一回七七仰头喝汤,正好看见月光落在母亲的嘴唇上,薄薄的一层,像抹了一层油,又像含了一小片冰,凉凉的,亮亮的。她看得呆了,汤勺悬在半空。母亲察觉了,用筷子头敲她手背:看什么看,快吃,蚊子要下操了。
那时候不懂。不懂母亲为什么总是着急,不懂她为什么常在夜里叹气,不懂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别人看不起咱家。
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榆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她。
嫌咱家闺女多。工分挣不多,粮食分不多。
她把字咬得很重,仿佛那是某种耻辱的印记。七七数了数,自家四个丫头,确实。隔壁老刘家五个小子,过年过节满院子跑,村里人见了都夸人丁兴旺。到了自己家,就成了绝户头赔钱货。
你们给我争点气。母亲把碗摞得哗哗响,好好念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别像你娘,一辈子在泥里刨食。
父亲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他起身去摸烟袋,火柴划亮的一瞬间,七七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沟壑纵横,像村口那片干裂的河滩。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七七记不清了。只记得月亮越升越高,榆树的影子越缩越短,最后缩成一小团墨,黏在桌子底下。父亲把桌子搬回屋的时候,腰闪了一下,母亲骂骂咧咧地去扶,骂着骂着,声音就软了,变成了一句老东西,逞什么能。
如今那桌子还在,就搁在被扒了檩条的东屋里,桌面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七七蹲下去,用手指描那道裂缝,灰尘簌簌地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不再年轻的皮肤上。
弟弟把酒瓶子踢到一边,鼾声从西屋传来。那间屋子现在透风漏雨,他却睡得安稳。父亲早不在了,死在那年春天,临死前攥着七七的手,嘴唇翕动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口型七七看懂了——
树……
是这棵榆树吗?还是别的什么?七七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最后一片榆树叶落下来的时候,她的童年就彻底结束了。连同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道薄薄的、反着光的嘴唇,那句别人看不起咱家——都结束了。
风穿过空荡荡的门窗,出呜咽般的声响。七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该走了,回城里去,回那个没有榆树、没有月光、也没有母亲嘴唇反光的地方去。
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画面:月亮碎在榆树叶里,碎在粗瓷碗沿上,碎在母亲薄薄的嘴唇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像一句永远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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