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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被洗得白的围裙,像攥着一段早已褪色的婚姻。
阿斗的声音从厨房一路追过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锉着她的耳膜——
“盐又放多了,你尝过没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高血压患者要清淡,清淡!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好改嫁?”
她没回头,只是把目光埋进窗外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树是刚结婚时种的,如今枝丫横斜,像极了自己这十年被生活掰弯的脊梁。阿斗的挑剔总是从黎明开始:牙膏挤得不是一条完整的圆柱,鸡蛋煎得不够圆,地砖缝里有根头……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台永动机,把她的自尊磨成齑粉。
夜里更难熬。阿斗把老花镜推到额头,对着手机里的短视频外放笑声,忽然又拔高嗓门:“七!我的降压药怎么只剩半板?你是不是偷偷给你娘家弟弟了?你们全家都把我当冤大头!”
她背对着他叠衣服,手指在黑暗里掐进掌心。那套真丝睡衣是她四十岁生日时咬牙买的,阿斗说“败家的老娘们穿给谁看”,她便只敢在深夜洗澡后悄悄摸一摸,像摸一摸自己从未绽放就已枯萎的青春。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低声回了一句:“我嫁给你三十年,连买包盐都要看你脸色吗?”
阿斗把筷子拍在桌上,瓷碗跳了一下,出脆响:“你吃我的住我的,连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离婚?你离得起吗?”
那一刻,七七忽然看清了:自己不是妻子,而是一件被用旧的家具,连掉漆的纹路都刻着“阿斗所有”。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五点起床,熬粥、煎蛋、把降压药放在阿斗的杯垫旁。只是在转身时,她悄悄把户口本、身份证和那张存了十年私房钱的银行卡,塞进了围裙口袋。
石榴树下落了一层红得黑的果,像一颗颗沉默的心。她抬头望天,第一次现,原来天光破晓时,连麻雀的叫声都是清脆的——
那声音落在她耳里,像一句迟到的宣判:
“七七,你受够了。”
七七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脚背,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一点余温。阿斗的嗓门还在屋里滚雷似的来回撞,她却把呼吸调到最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肯惊动。
她伸手去端那口铝锅,锅沿烫得灼人,指腹“滋”地冒出一股焦味,她也只是微微缩了缩肩,没出半点声响。仿佛那手指根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借来的道具,坏了便坏了,不值得喊疼。
案板上的萝卜已经削了半截,皮打着旋儿跌进垃圾桶,像一截截被剥去的岁月。她刀起刀落,节奏稳得像一台老座钟,答、答、答——把阿斗那些“废物”“懒婆娘”“倒了八辈子霉”的碎词儿,统统切成比萝卜丝还细的尘,让它们飘在空气里,落不回心上。
油热了,“哗”一声,葱花下去,香气炸开。阿斗站在门框里,抱着胳膊继续挑:“火小点!你想把厨房点着跟我同归于尽?”
七七没抬头,只是用锅铲把那一团绿轻轻摁进油里,像摁住自己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一声叹息。她盯着渐渐变色的葱末,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她炒菜——“姑娘,葱要爆到半焦不焦,才叫‘忍’。”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却已无人可喊一声“娘”。
饭焖好了,她盛两碗,一碗敦敦实实按得冒尖,一碗只浅浅铺底。阿斗的习惯她闭着眼都能数:饭要硬,汤要淡,筷子必须摆在碗右,偏离一厘米都要骂“成心给我添堵”。她把那只印着“囍”字的老碗推过去,瓷底与玻璃转盘相碰,“叮”一声脆响,像一句被生吞下去的“不”。
阿斗吃得呼噜作响,嘴角沾一粒米。七七瞥见,没像往常那样伸手替他抹掉——她怕自己的指尖刚伸过去,就被他反手一筷子敲在手背,骂她“老太婆还献什么殷勤”。
她低头扒自己那口薄饭,一粒一粒数着嚼,像在咀嚼三十年里被碾碎的时辰。舌根泛起淡淡的酸,不知是胃酸还是心酸,她统统咽下去,连水都不喝一口。
饭后,阿斗把碗一推,去阳台抽烟。七七收拾碗筷,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蓝火苗舔上香烟,也舔上她后颈一层看不见的汗毛。她动作仍旧稳当:擦桌、洗碗、涮抹布,每一下都像在给自己打节拍——
一、二、三、四……
数到第七下,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窗玻璃映出的自己:稀疏花白的鬓角,垂得像旧窗帘似的嘴角,一双被油烟熏得黄的眼。
那双眼静静回视她,无悲无喜,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
“不说话,就不会错;不期盼,就不失望。”
她拧开水龙头,让凉水哗哗冲过手背,冲走那点刚冒头的烫痛,也冲走刚才险些浮上来的一丝“凭什么”。
水流声盖过了阳台的咳嗽、盖过了客厅钟表的滴答、盖过了心里那粒蠢蠢欲动的小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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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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