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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想到白的母亲,了还在一个人住,就心疼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越攥越紧,连呼吸都涩。
她脑海里浮现出母亲佝偻的背影,在空荡的厨房里挪动,一只旧铝壶在炉子上嗡嗡作响,水开了,母亲伸手去提,手腕细得像一掰就断的枯枝。七七不敢往下想——万一壶把打滑,万一烫了脚,万一……她胸口那团酸涩便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夜里,母亲总把电视开到沙沙的雪花屏,却又不看,只是让屋子有点人声。七七有一次推门进去,看见母亲歪在那张父亲生前做的藤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白在灯光下像落满霜的枯草,一碰就会碎。那一刻,七七几乎要跪下来,她想抱住那副瘦小的身躯,像小时候母亲抱她一样,可她又怕一抱就惊碎了母亲的瞌睡,于是只能僵在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让七七揪心的是母亲总说自己“还行”。
“我吃得少,省得刷碗。”
“夜里起夜两三趟,正好活动筋骨。”
“隔壁小赵每周来帮我买次菜,够吃了。”
母亲笑着,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一直裂到七七的心尖。她知道母亲把“还行”两个字咬得轻飘,是把所有沉甸甸的孤独和疼都咽进肚子,只给她留下放心离开的通行证。
有一次,七七凌晨三点接到母亲电话,那端传来低低的呻吟:“七七,我……好像摔了,不碍事,就是……起不来。”她疯似的开车冲过去,一路上眼前全是母亲蜷在冰凉水泥地上的样子——像被风刮落的一片枯叶,随时会被夜色卷走。推开门,母亲果然趴在客厅与厕所之间,额头磕青了,却还努力冲她笑:“地板滑,怪我忘换拖鞋。”七七跪在地上,泪砸在母亲的手背,烫得母亲颤了一下,像被这热度惊到,反过来轻轻拍她的头:“傻闺女,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如今,七七一闭眼就能听见那声“还没死呢”,像钝锯子来回拉着她的神经。她试过把母亲接来同住,可母亲在城市的高楼电梯里迷路,在防盗门的“咔哒”声里失眠,在连对门姓什么都说不出的楼道里沉默。母亲把行李默默打包,像做错事的孩子:“我还是回去吧,鸡冠花该浇水了。”七七知道,母亲守的不是那几盆花,是父亲留下的藤椅、是墙上黄的挂历、是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她六十年烟火气的老屋。
于是七七只能一次次在周末狂奔回去,把冰箱塞爆,把药片按早中晚排成三列小方阵,把智能手表硬扣在母亲腕上,一遍遍教她长按“”就能拨通自己电话。可回程的高上,她仍控制不住地想象:母亲会不会又把手表摘下,怕费电;会不会炖一次排骨吃三天,第三天已经馊了;会不会在某个暴雨夜,整个小区停电,母亲摸索着找蜡烛,却一脚踩空……这些画面像千万根针,从她的后背一路扎到方向盘,逼得她把车停在应急车道,嚎啕大哭,像要把心呕出来。
七七甚至偷偷在母亲客厅装过摄像头,手机一响她就颤,可越看却越绝望:镜头里,母亲常常一整天只跟一只老花猫说话;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摆在父亲遗像前;夜里反复检查门锁,拧得铁把手吱呀作响,那声音像拧在七七的骨节上。终于有一天,母亲在镜头里抬头,对准那黑洞洞的小圆孔,温和却清晰地说:“七七,别看了,妈没事。”那一刻,七七像被剥光衣服站在大街,羞愧与无力一齐涌上来——她拼尽全力,仍只是把母亲困在一个更孤独的舞台中央,让她独自表演“我很好”。
如今,七七每晚都把手机放在枕边,音量开到最大,铃声换成最刺耳的急救哨。她知道自己终将迎来某一个凌晨的电话,或者干脆没有电话——只是邻居、警察、或者o的陌生号码。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想:到那时,她是不是就能彻底把母亲接到身边,再也不用听那声“还行”;可那时,母亲还听得见她的哭喊吗?
窗外,城市的霓虹像一条条不肯熄灭的河,七七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低低的呜咽——
“妈,我宁愿你自私一点,不要再跟我说‘还行’……
求你,再等等我,等我攒到足够的钱,就回去把老屋翻新,装上最亮的灯,最软的扶手,最大的床;
等我学会做你最爱吃的槐花饭,每天蒸一锅,不让你再吃第三顿剩的;
等我……”
可她又知道,岁月从不等人。
个春秋像圈年轮,母亲已经把自己站成一棵孤零零的老树,风一吹,只剩满地碎影。
七七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在天亮前擦干泪,给母亲了一条微信——
“妈,我下周三回去,给你带新下来的海米,咱们包韭菜饺子。
这次不许你说‘麻烦’,
我要吃你亲手擀的皮,
一口一口,
把‘还行’咽下去,
再换成‘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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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一想到二姐,心里就像被一根粗粝的麻绳勒住,越挣扎越嵌进肉里。
二姐今年五十六,背已微驼,头里夹着一片秋霜似的灰白,可她还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一个。几十年了,她像一盏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熄灭的煤油灯,灯罩裂了,灯芯黑了,仍硬撑着把光往别人脚底下送。
大姐走得早,父母又一年比一年佝偻,二姐从十七岁起就把自己钉在“长姐如母”四个字上。
那年月,粮食按人头分,她把自己的饭倒进弟弟碗里,只说“我胃小,吃两口就饱”,转头蹲在灶门口喝酱油兑的开水,让咸味在空空的胃里跳。
三九寒天,她下河洗全家的被单,手冻得通红,像两块被捶打的铁,却还把唯一一双棉手套塞给七七,哄她:“女孩子手要好看,将来写字、绣花、戴戒指。”
后来知青返城,她把唯一一个招工名额让给三弟,自己留在村里继续刨地,说是“我力气大,适合种田”,夜里却躲在草垛后头哭,眼泪砸在冻土上,结出一颗颗冰疙瘩。
再后来,弟弟们一个个成家,妹妹们一个个远嫁,二姐仍守着老房。
她像一口老井,谁渴了都来舀一瓢:
老四开出租赔本,她半夜去车站替人扛行李,把腰闪了,第二天还笑着递过去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老五离婚没地方去,她把自己攒了十年、准备换腰椎间盘手术的钱全掏出来,只说“先救急,姐这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七七孩子高烧,她坐最慢的绿皮车硬座,怀里搂着一罐用毛巾裹了三层的土鸡汤,十四小时没合眼,下车时膝盖肿得挪不动,先把鸡汤递过去:“趁热,孩子喝了出汗。”
可轮到她自己,却永远是“没事”。
胃切了三分之二,她笑:“正好减肥。”
胆结石疼得满床打滚,她咬牙:“忍忍就过去了,去医院浪费那钱干啥。”
直到去年,她晕倒在菜市场,被邻居送回来,大家才知道她每天只靠两包最便宜的挂面、一碟咸菜过活,省下的钱全偷偷塞给弟弟还房贷、给妹妹买学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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