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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外头隐约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谁?”
那人不经吓,里头一喝,探头探脑就出来了。
是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
提灯和谢九楼没见过她,又瞧她打扮不像是会住在这附近的,只当是她迷了路,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她惊慌上前阻拦,小声问:“姜昌可走了?”
“走?”
那妇人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懂,一把抓住提灯手腕苦苦哀求:“让我见见囡囡吧,让我见见,求你们了……”
这样凑近来,提灯瞥见她一头青丝下夹杂着不少白发,五官样貌虽秀丽,眼角面颊却不少需多年风霜吹打才有的细纹沟壑。而她抓住提灯的两只手,从价值不菲的衣袖里伸出来,手背粗糙无比,手心尽是老茧。
一个人受过的苦,金银嵌满全身也难以盖住。
他正想细问,身后却响起姜昌的声音:“你还不走?”
三人打眼一望,姜昌站在灶房门内,手中一个空碗,神色阴沉。想是囡囡才吃完饭,他出来收拾,不巧撞见这一幕。
自从昨日他救下提灯和谢九楼,待人接物不可谓不周全,哪怕提灯对他种种行径起疑,也实打实承认这是个再和气不过的人。
如今见了妇人就仿佛彼此水火不容的周身气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妇人欲言又止看着姜昌,下唇抖了又抖,眼里噙满泪花。
那头只是一言不发回桌边放了碗,走出去,眼也不往杵在桌前的提灯二人上搁,只逮住这妇人胳膊,冷声道:“天也不早了,我送姨娘回去。”
妇人乞求般盯着他,眼角泪珠一滑,姜昌不为所动。
最终她收了眼神,颓唐随姜昌离开。
提灯目送他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姨娘……”
谢九楼解释:“妾室。”
话说完,提灯斜扫一眼过来。
谢九楼忙道:“我没娶过。”
提灯回身收拾碗盏:“我又没问,你急什么。”
谢九楼心思一噎,憋屈不过,忽地从提灯手里抢过碗筷,闷头冲进灶房,一晌无话。
谁都没看到,妇人盘桓在屋外那段时辰,提灯放在卧房的八角琉璃灯悄然窜起一簇火焰,长燃不熄,直到她离开方才灭去。
琉璃永净灯,以无相观音泪为引,覆一滴观音血于烛台上,可辨阴阳,分生死。
遇生则暗,遇死则燃。
待谢九楼洗了碗出来,堂屋已不见提灯。
左右瞅瞅,原来这人正蹲在院子鸡笼面前聚精会神瞧鸡吃食。
春日晴光潋滟,照得提灯后背衣裳的银色暗纹都隐隐反光。他安安静静蹲在那儿,总爱把手撑在鞋面上,袍子下摆拖着地,边角沾了灰,浑不知晓——便是知晓也不在意——平日爱洁,这种时候又邋遢了。
提灯看鸡笼,谢九楼倚着门框看他:这个人说话总伶牙俐齿,与人呛嘴能让三分要说尽五分,心眼子多得谁都比不过。一到算计什么的时候,绝不给任何人留情。无界处谁犯了点错,受不住罚想借他一个面子求情,从来都是冷眼置之。
可偏偏是这么个心性的人,有时候蹲桥上看蚂蚁都能看半个时辰。比如这会子看这鸡笼——神情专注得旁的一点打搅不了他。
谢九楼有时觉得提灯割裂便是如此,若不与人打交道,提灯做什么都纯粹。桥边上一蹲,你看他就像个寻常人家还没养大的小少年,平日足不出户,一放出来,看天看地看万物众生都满眼好奇新鲜;若见了人,他干净纯粹那面立时无影无踪了,眼珠子都蒙着一层谋道,满肚子刻薄心肠。
谢九楼没问过提灯初入无界处时的年岁,那时他想,自己也不过二十八,提灯看起来就那么大点,能有几岁呢?如今日子长了,他有时恍惚,倒想探知一二来。
想着想着,谢九楼就出了神。提灯察觉目光回头,他已经来不及收眼。
“洗完了?”提灯问。
谢九楼干咳一声,站直了走过去,明知故问:“在做什么?”
提灯看回鸡笼子:“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笼子里头母鸡坐在木板上,侧边对着外头,一只眼珠里是蓝天、远山、还有近在咫尺的提灯。
“方才说礼不下庶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城里小姐的规矩。姜昌既然拿出这套规矩应付我们,那他会不知道这规矩是乡下没有的?”提灯道,“他既知道这规矩不应套用在自己阿妹身上,又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当也清楚我能看破他的借口,为什么仍要拿这套说辞糊弄我们?”
谢九楼沉吟片刻:“你是说,他明知道糊弄不了也要糊弄,就是为了不让他阿妹见客?”
“若他阿妹如你先前所想只是个哑巴,也不至于到见不了客的地步。”提灯左手抓了点小米搓进吃槽,又搓掉指尖皮革上的灰,起身道,“欺瞒至此,他阿妹不是不方便见客,是有什么缘故一定不能见客。”
又道:“走吧。”
谢九楼心头一紧:“去哪?”
提灯没察觉他的心思,大步流星往屋里去:“去看看,他们的囡囡。”
谢九楼在后头松了口气。
提灯走了两步,想起谢九方才的眼神未免好笑,便停下回头问道:“我说个走字,哪里就把你紧张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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