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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谢九楼肩下便传来均匀呼吸。
他轻轻拍拍提灯的背,喊了两声,没听着应答,想来提灯确实累极了。
待谢九楼把提灯抱回去,鹤顶红已化回人形,见提灯沉睡不醒,也顾不得与楚空遥的别扭,只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无碍。”谢九楼道,“睡着了。”
鹤顶红只奇怪:“我怎么瞧着不像……”
那边笙鬘闻言看过来,粗略扫见提灯空空荡荡的手心,便垂眸不语。
提灯手中的鱼骨不见了。
“他一夜这么折腾几遭,再有精神,眼下站着也能睡着了。”谢九楼转而向鹤顶红道,“说起这个,我一直没问过——你总说提灯救了你的命,是何时?又如何把你救下?”
鹤顶红说:“随手救的。”
“随手?”
鹤顶红点头:“就在……悬珠墓林门口。”
是谢九楼去世不久后的一个破晓。
一场无名大火自西北的方向烧起,火势急不可耐地向四面八方蔓延,雨浇不灭,风吹更起,人们都说,这场大火在停下前会烧毁整个人间。
那时白断雨已将两颗骨珠送入墓林,白发苍苍地回到望苍海的别苑安静等死。
这段日子里,有一只白鹤一直在园中徘徊不去。
火势逼近中原的那个清晨,半神在窗前饮下最后一口清酒,回到踏上和衣而卧,呼吸渐停。
白鹤挺立园中,静静看着他的肉身连同须发逐渐化作缕缕飞灰飘出窗外,最后剩一颗劈裂的骨珠孤独地躺在那里。
那是对太子贤有恩之人。
它走过去,叼起那颗珠子,煽动长翅,开始跋涉万里,想把珠子也送入那片林子,好叫师徒团聚。
可白鹤不知晓,半神骨珠已裂,珠随主去,不多时也要灰飞烟灭。
这样一个早晨,祈国的君主还安然睡在天子府的寝宫,做着缅怀旧友的梦。
梦中谢九楼一身血污的囚衣,手脚上三十斤的镣铐,被放逐在皇家猎场。
他则坐在马背上,俯瞰着马蹄下狼狈的谢九楼,将对方用了二十年的龙吟箭对准过去,像幼时那样笑着喊道:“阿九!跑!快跑!看是你快,还是我的箭快!”
昔岁箭比箭,如今箭比人。
谢九楼迎着刺目的日光睁眼,抬手遮住双目,从指缝里看到天子数十年如一日的笑脸。
“阿九,”天子双唇张合,“还不快跑。”
谢九楼跌跌撞撞地起身,回头百里,衰草枯杨。
他拖着一副残躯和沉重的锁链在寒风中跑了起来。
朔风刀子般灌进喉咙里,风雪呼啸中,远方箭出龙吟,他想下一刻箭矢就会刺穿自己的心脏。
接着他听见龙吟箭不折自断的声音。
谢九楼踉跄了一下,吸了口气,又接着跑。
随即猎场周围响起四方嘶鸣,密密麻麻的漠堑军从猎场边际出现。
天子说:“一击毙命者,赏!”
飞箭如雨,朝谢九楼兜头射下。
他在风中不知不觉就被刺了满背的箭,岸上的漠堑军骑马欢呼着,像围猎一匹骏马、一头雄狮那样,在即将得逞时冲他吹哨大笑。谢九楼跑着跑着,忽觉跑不动了。
他看到幼时小姑佩剑上和马尾一样殷红的剑穗,看到那把将父亲头颅戳下的长枪,看到院子中对着满园梨花一夜白头的娘亲,看到谢陵里永远找不出一具全尸的衣冠冢。
他看到谢家两百年的花开花落,春去秋来,拆了谢字,只为拼出一个盛极而衰的大祁。
天子突然发现猎场中已经跑出很远的囚犯竟停了下来,朝身后数百支追逐他的箭矢转身,缓缓落下双膝,最后张开双臂,让飞箭尽数穿破了自己的身体。
谢九楼在不知哪一支刺穿心脏的箭下彻底垂下手臂,他在离开这个人世前的最后一瞬,只想谢府今冬满园的梨花开得如何。
他低喃着:“娘,我跑不动了。”
天子一直在岸上看着他的身体没了呼吸,最后只调转马头叹息:“无趣。”
“阿九,你总这般无趣。”
“什么无趣?”
天子在一道森然的质问声中惊醒。
“谁?”
他陡然睁眼,自己正坐在龙椅上。龙椅之外,四下皆白,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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