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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九楼生辰,一早接令,天子及天子城百官在城中斗兽场设宴,一是为他接风洗尘,二来便是给他庆生。
天子高居正中观景阁,左右二阁设百官之座,谢九楼在右边第一个,旁边是楚空遥。
直到申时,他才姗姗来迟。只穿着一身黑锦亮面便装,头发高高束起,并未打髻,远远对天子行了个礼,便撩着衣摆跑上楼去,在楚空遥身侧大马金刀地坐下,陷进椅子里,一腿屈膝踩着脚榻,身子往后一靠,喘了几口气,闭眼假寐起来。
“你这谱摆得未免太开了,”楚空遥撑着身子靠过去,“从上到下就等你一个来了才能开席。一身脏得像个花子……做什么去了?”
谢九楼睁开一只眼,扬唇道:“遛狼。”
两年前的冬天谢九楼率兵驻扎漠堑,在大漠里头捡到只快饿死的小狼。
小狼被发现那会儿,两头老怖狼已经冻死在雪里,只拿肚子并在一起把小狼夹住,使其因此少受了些风霜,多活半日,等到了带兵巡察的谢九楼。
他那时才丧父不久,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谢九楼瞧着小狼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捡来养在身边,一养就是大半年。等到启程回无镛城的时候,要他把狼放回大漠,他也舍不得了。
干脆带了回去,也说给母亲解闷。
岂料人还没到,母亲行将病故的消息便送到了路上。
那晚才长到谢九楼大腿那么高的怖狼,背着他,飞驰了一天一夜,把谢九楼送到谢府门前。
十五岁的他不眠不休伏在狼背上,一遍一遍喊着:“乖孩子,快点,再快点。”
谢九楼赶到时,小狼累得瘫倒在谢府门口,门外已挂满白缎。
谢家家训,凡天子令,有召必应。谢九楼送母亲的骨珠入了谢陵,带上那匹怖狼,又去了西北。
直到去年,他孝期未过,天子竟大张旗鼓为他操办寿宴。谢九楼中途离席,天子再召,他只说家中小狼无人照料。生平第一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抗了旨。
他说遛狼,也不是敷衍——天子城处处看守森严,禁止野兽上街,不像在沙场野外,或是谢府,能让他的狼随便乱跑。
怖狼天性好动,让它跟着谢九楼在城中规规矩矩呆着已是束缚,再日日拘在笼子里,没两天便神态郁郁,打不起精神。
他爱他的狼,便寻了个机会,晌午时分拿笼子把怖狼运出城去,放到郊外,陪它尽兴玩了一个多时辰。一拍脑袋想起来下午斗兽场的生辰宴那会儿,已来不及收拾了。
一路飞奔回来,狼也没空送回驿站,只牵给斗兽场外的驯兽师傅看着,便进来赴宴了。
“说起来,”谢九楼睁开眼,随意看了看,“往年这席,他都要办在他的天子府,今年怎么舍得屈尊到这儿?”
刚一说完,便听天子传宴。
侍仆呈菜,下头空寂了半日的斗兽场传出一溜哨响,半地下的四面木栅门打开,放出十七个蝣人进去。
数十斤的锁链被他们的双脚拖行在身后,与满是尘灰的地面摩擦,发出厚重的哗哗声。
十七个蝣人沉默地站在斗兽场里,等待驯兽师上来解开铁链。
咔哒两下,百十八手脚一松,锁链暂时被人抱走,他微微抬手,看到自己皮开肉绽的一双手腕。
链子太沉,每个蝣人这里的伤都没有愈合过,无一例外,全是手铐磨出来的。
谢九楼正摘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牙还没合上,就见着这一幕,当即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
“你常年不在京都,不晓得这出。”楚空遥面色倒很平淡,“每年六月,会有一批蝣人送到京里来,为的就是这一场搏斗——不然昨儿我怎么告诉你他们提前来了,还能为什么?”
他拿扇子指着对面百官一扫:“这搏斗,原本,一是给他们看。一批蝣人十来个,个个都是饕餮谷选出来最上乘的。送到这场子里斗完,上头的人也看得差不多了,下来就能直接挑看中的买了去,价高者得。”
“二来……”楚空遥脚尖踩了踩地,“还有大批不为买人,只为看这一场来的,就在下头买注。哪只蝣人赢了,买他注的自然就挣得盆满钵满,这又是斗兽场的一笔生意。今年么,又有第三个目的。”
那就是谢九楼的生辰宴。
谢九楼沉脸看着下头一堆蝣人:“这是把他们当什么?牛么?马么?!”
楚空遥沉默一瞬:“食蝣之风肆然两百年,早在你出生前就在这片地上刮破了天!莫说谢家,就是整个天下,难道只有你一人反对过?可为何始终声势微末,难成气候?”
自然是上头视若无睹。
别说上头,就是民间,蝣人已是众生里的极少数,刀不宰到自己身上,谁会真切地觉得疼几分?
几百年了,蝣人早被当做猪狗看待。纵使猪狗被杀时犹有凄然嘶嚎,难道人听见,因着那两分怜悯,就自此就不吃肉了么?
能出家当和尚的毕竟是少数。
“将军是将军,你管不了天子的天下。”楚空遥扇子一拉,凑过去挡着脸,“去年他给你办寿宴,你给他难看。今年还给一次?莫非日后,他为你操办一次,你就撕他脸子一次不成?——看看就过罢,哪日蝣人死绝了,苦难也算解脱了。”
谢九楼不言语。
他何尝不明白,蝣人的祸,不是天下赶尽杀绝的祸,而是骨血里受的诅咒的祸。若不是他们注定会在壮年暴毙,即便人少,又何至于无法反抗。
谢九楼缓缓靠了回去,望着底下一个个黑漆漆的头顶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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