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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二十分钟,急停的轮胎柏油和马路扯出“嘶啦”一声,出租车停在殡仪馆前。
“到了,小伙儿。”出租车司机说着往后瞅了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闻确一只手肘撑在车门,手掌遮住半张脸,头垂下去,整个人脱力的靠在车门上。
司机默默地回过头,没有说话。
车窗外,正值晚高峰,一辆又一辆车飞驰而过,川流不息。
“啪”的一声,火光在一片昏暗中燃烧起来,司机从驾驶位递过烟,问闻确,“来一根?”
闻确头依然埋在手里,另一手摆了摆,示意司机不用了。
司机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引燃的烟,缓缓吐出烟雾。
“你说你这孩子,多有意思,刚才催命似的让我快点开,现在到了地方,反倒又不下去了。”
“我就是不信……”闻确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从车后排传来,“但其实早到晚到,人都已经没了。”
司机看着手里明灭的火星,淡淡地说,“我送过很多人来这,很多人都和你一样,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闻确没有说话。
于是他继续说,“我也送过我自己,也一样,也不敢进去。”
闻确放下始终抵在额头的手掌,通红的眼睛看向司机,却又无奈地偏过头去。
他连呼吸声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他们说,这么多年,教练一直在找我。”
司机不知道他说的教练是谁,但是人世间的所有悲欢离合都是相似的,他知道,闻确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但是以他那个臭脾气,要是他还活着,肯定不承认找过我。”闻确哭着笑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你说这么多年都找不到我,为什么偏偏今天就找着我了,为什么偏偏就是今天……”
司机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闻确。
是啊,怎么偏偏就是今天,怎么找了这么久的人,怎么偏偏就自己死那天找到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命运就这么喜欢捉弄人,为什么怎么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在脑海里东拼西凑,最后勉强想出来一个,可以安慰闻确的话。
“好歹能见他最后一面。”司机打开车窗抖了抖烟灰,“去吧孩子,去告诉他,你回来了。万一能听见呢?”
闻确看了眼殡仪馆的大门,来来往往好多人,他不敢细看,生怕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
他用手掌囫囵地擦去了眼泪,好像这样就能把难过和伤心都擦去似的,但是眼泪又涌起来,他还是带着泪水,从车上下来,走向殡仪馆的大门。
刚下车,闻确就拉高了衣领,把大半张脸都没入衣领中。
第三次踏入殡仪馆,先前两次的场景立刻历历在目。
人是怎么被血刺呼啦拉进殡仪馆的,迎来送往的那些人是怎么哭的,二十出头的他是怎么把那两罐骨灰抱出来的。
那一切从开始到结束都极为短暂,人进去的时候还是个能抱动他的人,出来就是一抔他能端在手里的白土。
其实到这他就不行了。
眼前的种种都变得极不真实,就像一场正在做的梦,而现实世界里,他坐在焚烧炉外,看着他父母的名字一个又一个亮在焚烧炉边的屏幕上。
然后他又看见郑云和闻风行赶到他身边,佯装打他几下,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几点了还不回家。
他刚想抬手摸摸他们的脸,即将触碰道德那一刻,两个人又化成两抔骨灰,散开又坠落在地上。
于是他又蹲下去要捡,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宋文进,闻确在市队时候的教练,仍然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军大衣,抓住闻确的手腕,然后操着他那被烟熏哑的嗓子说,“你在干什么?”
闻确说,“我在捡我父母的骨灰,你没看见吗?”
宋文进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有骨灰?”
于是闻确再定睛一看,原来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宋文进也不见了。
老头的皱纹多了一点,被印在了黑白照片上,竖在他的面前。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架起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别人。
闻确偏过头去看,左边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人,右边是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女人。
他们架着闻确,要把闻确往棺材那里拖。
闻确整个人已经失力,拼命地发抖,眼泪麻木地从眼睛里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每落下一滴泪,他就觉得更冷一分,然后更加颤抖。
“孩子。”右边的女人开口了,她眼睛也肿得出奇,嗓子也嘶哑,“孩子,你看看你教练,你看看他……”女人越说越崩溃,“他找了你十几年,你怎么就不出现?”声音接近嘶吼,“他让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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