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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昨夜停了,堆积一上午的云翳终于在午后散开,大把大把的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透进来,照亮了兔子窝粉色的小平顶,窝里不见兔子,只躺着一根啃完半截的磨牙棒。室内一片静谧,滚烫又慵懒的气息在沙发上二人周身游走。
郑奕惊环着祝云乐的腰,认真问:“什么时候?”
祝云乐思考片刻,正要回答,楼上忽地传来“咚咚”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重物砸落在地上。
“什么动静?”郑奕惊仰头。
祝云乐轻拍他的手背让他松开,站起身说:“走吧,上去逮小兔崽子。”
二楼书房,一个半臂高的纸盒侧翻在地板上,一大沓旧笔记本被翻了出来,间或夹着皮筋扎起来的信封,不过暴露在空气里时间太长,皮筋绷断,信件洒落一地。郑奕惊走近时,还看到咖啡色的桌腿旁滚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玩具。
兔子蹲在桌上一本蓝色封皮的厚书上,满脸与我无关熟视无睹。见郑奕惊靠近,它娴熟地立起上半身,张开三瓣嘴露出一个像笑一样的无辜表情。
祝云乐冷淡地看着它卖乖。
郑奕惊猜他八成又在回忆兔子的一百种炖法,也不抱兔子了,上前一戳它的额头,小声说:“兔兔,你完蛋啦。”
祝云乐蹲**收拾狼藉的地面,把旧黄色的信件一封一封拾起来。郑奕惊弯腰捞起那只小白狗,摆弄着随口问他:“这都是你的信?”
“不是。”祝云乐把它们摞好收进纸盒里,说,“早些年的时候我妈写给我爸的。”
郑奕惊哦了一声,开始端详那只白狗,从狗狗令他困惑的五官判断,这大概是一只混血史努比,他怀疑这是祝云乐小时候的玩具,直到转过来看到它的后脑勺。
那里用油性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祝云乐,老娘喜欢你。立冬了,注意保暖。
还挺铁娘子柔情的。
他把史努比的后脑勺递到祝云乐眼前,没好气地问:“哥哥,这是你的哪段情史?”
祝云乐飞快扫了一眼,矢口否认:“不知道。”随后又想了想,“好像是艺考班里复读的哪个姐姐?太久忘记了。”
“不知道你还特地收拾进箱子里带到这边来?”郑奕惊冷笑戳穿他,“是一分开就删了人家联系方式才‘忘记了’的吧?”
祝云乐瞧着他不答话,等到郑奕惊被他看得差点要炸毛,才凑近了往他侧脸亲了一下,笑眯眯道:“太酸了,宝贝。”
郑奕惊懒得搭理他,自己坐在一旁,看着他把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收拾整齐,才出声问:“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爱的教育。”
郑奕惊诧异问:“什么?”
祝云乐往他的方向丢了一本书,郑奕惊敏捷地抬手接住,看到书封上烫金的“爱的教育”四个大字后,他露出和看到混血史努比如出一辙的困惑表情。
翻开这本《爱的教育》,扉页里写着“小学组作文比赛二等奖奖品”。
祝云乐对他说:“好像是我一年级的时候拿的。”
“那你好棒哦。”郑奕惊低下头,随口说。
底下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李翊。
他念出这两个字,觉得好笑,抬头问祝云乐,“你一年级的班主任啊?”
“我爸。”祝云乐解释说,“我跟我妈姓。”
郑奕惊仰头看他。
祝云乐拿过那只史努比把他塞进纸盒里,合上盖子后放在一边,也坐下说:“我记得好像是我妈追的我爸,结了婚之后又患得患失,一定要各种办法证明我爸爱她,我爸不看重这些,都没意见,可是闹得我奶奶更讨厌她了。”祝云乐说,“老人家大都比较固执,不喜欢动不动就把爱挂在嘴边。”
“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郑奕惊眨了眨眼睛,“如果是我奶奶,肯定不会因为这个讨厌她的。”
“那是你奶奶。”祝云乐淡淡地说。
他到现在仍然记得,那个时候妈妈常对他用的句式。
“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头痛,别吵妈妈了好不好?乐乐,听我说乐乐,你爱妈妈吗?爱妈妈就不许哭,喝完这杯牛奶乖乖躺下睡觉好不好?”
“乐乐,爸爸跑了,他不要我们了,那我们也不要他,我带你走!妈妈现在只有你了,乐乐也只爱妈妈对吧?”
“你爱妈妈吗?爱就陪妈妈一起搬到叔叔的新家好不好?”
“乐乐,你不爱妈妈了吗?你怎么可以再回去找他们……”
爱这个字对于他来说,好像从来都只与被动的压力有关,不带有任何主动权。
兔子一起被两个人无视,有些恼怒地开始跺脚。郑奕惊这才重新留意到它,起身过去握住它两条前腿,晃了晃说:“脾气这么大,还胖成球,你嫁不出去了,是不是想赖爸爸一辈子?”
祝云乐偏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
郑奕惊把兔子抱起来,不经意间低头看时瞥见蓝皮绘本被啃烂的书脊,几片扯碎的页角——方才是被它的大屁股坐实了罪证,谁都没注意到。
他神情蓦然严肃起来,示意祝云乐过来看,同他说:“揍它吧。”
祝云乐过来,抬手拂开扯碎的书页,一页碎片中还画着一只丑丑的柔软水怪。郑奕惊故作严肃说“揍它”其实只是玩笑话,可端详祝云乐的神色,他脸上不带什么表情,不生气未必,可不高兴却是肯定的。
“你把它带回去吧,别放我家了。”
郑奕惊一愣:“你说什么?”
祝云乐放下绘本,回身笑着瞧他:“当真了啊?我开玩笑的。”
好像刚才的冷漠只是他的错觉。
郑奕惊静静望着他走出书房,他低头看了眼懵懂的兔子,目光投向桌上那本蓝色的绘本——《消失的水怪》。
他看得出来,至少是在那个瞬间,祝云乐是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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