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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岔道拐出去,视野一下就开阔起来。
群山座座卧于银色长带般的的源江江畔,近百户人家隐匿在山体之中,房屋错落有致,与山体交错得无比和谐。像古墓,又像是不知魏晋的世外桃源。俯瞰而下,有种无声的震撼敲在心头。
“很漂亮,”郑奕惊往下望,“有点像千佛洞。”
“嗯。”祝云乐点头说,“不过一个在洞里,一个在山上。”
还在树林里时,耳朵旁都是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出来他们才听到一阵萧索的二胡声,若隐若现地扬在空气里。
祝云乐循声望过去,正想带着郑奕惊刚要往那个方向走,下面忽地来了一句中气十足的吆喝。
“嘿!”
下一阶山路上,一个头缠白色头巾的大爷指着他俩,黑着脸,嘴里气急败坏地爆出一连串话,郑奕惊没听懂,好奇地低头打量:“他在说什么?”
“骂人呢,我们踩着他家屋顶了。”祝云乐无奈道,拉着他往旁边山路上走。
黑脸大爷依旧瞪着他们,直到他俩走远才又骂骂咧咧地进了屋。
“那是他家屋顶?”
祝云乐解释说:“窑洞都这样,冷不丁就不知道踩谁家去了。”
郑奕惊哦了一声,对他竟然听得懂这边的方言有些惊讶,但想到这人甚至有过自己一个人来拍的打算,应该是对这边很熟悉。
也没多想,他跟着祝云乐又穿过几户人家的家门。古朴粗拙的院门前,不少人家依旧贴着年节时的对联,但新桃已经被风沙磋磨成旧符,流露出与古村如出一辙的岁月厚重感。
日头高挂,亮得晃眼,脚下黄沙地流泻出无形的灼人热流,像个烦人的活物,一个劲地在脚踝处磨蹭。郑奕惊的仙女棒半途转到了祝云乐手上,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玩意儿和祝云乐的气质莫名和谐。
两个人走进山阴处,夏日的热潮被头顶山峰的尖角阻隔,环境亮度反差太大,眼前一暗,倒是二胡声越发明晰。
慢慢适应了阴面浅淡的光线,一条碎石块铺就的狭长小道上显现在他们眼前。小道半悬空,另一端是近60°的山壁,上面趴着一簇一簇黄绿色的蕨类植物。周遭没有多余的行人,萧瑟的二胡声在山谷震荡回环,那里坐着一个拉二胡的大爷。
“你找他?”郑奕惊问。
“不知道,”祝云乐望着前方,“随便看看吧,我也不记得了。”
他们没再向前走,两手撑在粗粝锈面的护栏上,隔着五十来米距离静静瞧着。
大爷拉的这首曲子隐约有些耳熟,调子听起来像是这边的地方民歌,祝云乐想着,如果可以录下来,那这部专题片的部分配乐应该好解决,可偏偏他现在带的,能录音的东西就只有个手机……
这首曲子拉了三四分钟,郑奕惊跟着走过去,靠近他才发觉有哪里不对,大爷微眯着眼,并不聚焦,一对眼珠诡异地往里翻,看起来有些吓人,还有助行的拐杖搭在他左脚旁。
他是一个盲人。
稍前一点的位置放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铁盆,里面躺着零散的几块纸币和一小摊钢镚,数额不大,但数量不少,应该是外面那群学生路过,摸尽了身上的口袋、书包夹层凑出来的。
祝云乐面上却不带惊讶,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就是专程来找这位大爷的。
郑奕惊看他蹲**,从兜里掏出张一百放进了铁盆里。可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他仍杵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大爷一早便注意到有人过来,开始只以为是普通游客,便自顾自把二胡搭在腿边休息,听到他放钱的动静才一偏头,左手习惯性往盆里摸索,手指轻轻一捻,脸色忽然变了。
他听声的能力绝佳,手往前一探,正正好拽住祝云乐的手腕,自己急乱站起身,嘴里吐出一串叽里咕噜的话,都是当地方言。
郑奕惊谨慎盯住他,向前一步本想拦着,但见祝云乐没动,便只是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猜测这位大爷可能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反正祝云乐能沟通,应该没事。
偏偏和他想得完全不同,祝云乐一时不察,猝不及防被大爷吓了一跳,可这边的方言他半个字都听不懂,表情越发迷茫,只能试探着问:“您觉得是假币?不会吧?”
大爷又是一阵摇头,依旧拉着他,躬身捡起那张纸币就要往他手里塞。
郑奕惊偏头看着,心下顿时恍然,这是嫌多要还回去的意思。
祝云乐面上带了几分纠结,犹豫了两三秒,还是压下告诉他过几天想来录一段二胡的念头,脑子胡乱一转,放缓语调:“大爷,是您拉得好,这调我特别喜欢,你要是觉得这钱拿着不合适,不如——”他现编了一个由头,“不如现收个小徒弟,教我弟弟拉一段,也不浪费您时间,拉个大概的响头就行。”
大爷合着眼思索,半晌终于和缓了脸色,默默收下,重新拾起二胡。
只有“他弟弟”郑奕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握着仙女棒在祝云乐腰后戳了一下,暴躁地做口型:“你开什么玩笑?!”
祝云乐接过仙女棒,一弯眼睛:“乖,听话。”
郑奕惊:“……”
他觉得自己终于要对祝云乐这种撒娇般的笑脸免疫了,轻飘飘的一记眼刀落在他身上,像是万分隐晦的一句“你给我记着”,随即在大爷身旁蹲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拉弦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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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撑开弓杆拉里弦,郑奕惊不错目,清润的眸光中闪过每一个细小的步骤,直到大脑告诉他可以了。
于是他接过大爷的二胡,沉稳地拉出第一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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