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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良的血在橡胶管里静静流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宜棠低垂的睫毛投在瓷白的脸上。她握针管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间缠着的棉纱随动作轻晃,隐约透出点朱砂色胎记——大约是性格太过冷静,连这平日里显眼的朱砂色都变得沉寂。
“疼吗?”宜棠突然开口,镊子尖夹着药棉擦过他渗血的针孔。沈世良的喉结滚了滚,伤口刺痛远不及心头悸动,“皮肉之痛而已。倒是谢谢你,殚精竭虑,为了世元。”
宜棠不语,颇让沈世良失望,他忍不住问自己,到底想知道什么呢?多少觥筹交错勾心斗角没有见过,今日竟然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他目光贪恋她间银簪晃出的光斑。
他自嘲道:“我是外人,你跟世元是未婚夫妻,我倒是该承你一个谢字。”
宜棠脸色苍白。
沈世良连忙说道:“对不起。”
宜棠歉意笑笑,“令弟反对这桩婚约,我想我也不反对令弟的想法。”
沈世良愕然,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沈世元在昏迷中抽搐,扯得输血管骤然绷紧。宜棠单手压住他肩头,月白衣袖滑落,露出小臂淡粉的烫疤——是七岁试药时留的。沈世良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仿佛这样就能隔空抚平那些伤痕。
“换手。”宜棠的声音冷冽。沈世良顺从地伸出左臂,腕间瑞士表折射的光斑掠过她鼻梁,与墙上的光影重合。他突然希望这场输血永不结束,好让时光永远凝在她微蹙的眉间。
钟协统扒着门缝偷看,芝麻糖黏在络腮胡上:“世良啊!你要是头晕……”
沈世元咳嗽,震得输血管轻颤。宜棠俯身检查时,沈世良又瞥见她领口内晃动的翡翠吊坠——水头极足的冰种,只剩下半块,成色仍是极好,与他上个月拍的那尊翡翠笔洗的成色相似。
“你凝血功能很强。”宜棠突然开口,药棉擦过他新渗血的针孔。她抬眼时天恰掠过鼻梁,将那道英气的弧度镀成金边。
沈世良转动袖扣上的猫眼石,将心悸藏进商务辞令:“常跑码头的人,血总归浓些。”
钟协统在门外急得转圈,怀里的芝麻糖撒了一地:“世良啊!有急电,说码头那批货……”
“延后验关。”沈世良截断话头,声音稳如他经手的期货合约。余光瞥见宜棠簪松脱,青丝扫过消毒纱布,竟比报关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更牵动心神。
输血将尽时,沈世良忽然取下金丝眼镜:“你需要目力。”镜片在晨曦里泛着淡蓝光晕,“德国蔡司的,防药水雾。”
宜棠绾的动作顿了顿,簪尾在纱布卷上划出银弧:“我有放大镜。”她拉开药箱暗格,黄铜镜框刻着广济医院的十字徽记。沈世良望着镜片上经年累月的划痕,忽然明白这女子今天的话绝不是欲擒故纵,她真诚淳朴,一切皆是肺腑之言。
最后一滴血珠滑入玻璃管时,沈世良腕表的蓝宝石镜面蒙了层药雾。他屈起麻的胳膊,西装布料下的肌肉微微痉挛:“宜……你该休息了。"话音未落,宜棠已抽走他肘窝的棉球,药棉擦过针孔带起丝缕血线。
“多喝些牛乳,或是多吃些鸡蛋,两个时辰日光浴。”宜棠交待。
沈世良转动猫眼石袖扣,商务式微笑浮上唇角:“我哪有那么娇贵。倒是你,不眠不休,铁人也扛不住。”他故意曲解医嘱,目光掠过她间微斜的簪,“我带了新到暹罗燕窝,一会炖来你尝尝。”
“谢谢。”宜棠正苦于蛋白质营养不够,听闻有上好的燕窝,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见宜棠二话不说便接受了,沈世良心中大喜,这个女子,纯良之极,毫不扭捏,为什么世元不要她,难道沈世元心有所属,是整日跟在他后头的徐小姐吗?”
“沈先生。”宜棠轻声称呼道。
沈世良一时语塞,想说别见外,喊我?喊什么好呢?不见外的话,他与她之间还是什么关系呢?
宜棠见他在听了,便继续道:“也许令弟还需要输血,届时……。”
沈世良怕宜棠担心,赶紧承诺:“你放心,我随时听你安排。”
“好。”宜棠答道,“期间不能用鹿茸之类的补品。”
沈世良的脑子瞬间爆炸,沈世良此刻如同被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凉水,自己最不想知道的隐私被宜棠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来,沈世良想否认,却现自己幼稚地可笑,宜棠是医生,她一定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她根本对自己毫无想法,只是一个医者,面对患者和患者家属,说着最自然而然的话。
宜棠我还没有在意沈世良一阵红一阵白的的脸,只说:“你好好休息。”
“你呢?”沈世良反问。
“我要看着他,他还无法离开人。”
“我来守着,你去休息。”
“我是医生。”宜棠笑道。
沈世良再一次觉得自己幼稚得不像话,每一句话都不像是自己该说的,可自己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突然出了一阵冷汗,想起昨夜还在花街柳巷盘桓,一晚上都和一个香得要命的姑娘在一起,自己身上是不是还有脂粉的味道,……还好,自己刚刚洗过澡,还熏过艾草,可是她还是闻出了鹿茸的味道,那她会不会……,沈世良坐立不安起来,丢下一句话“那我先走”,落荒而逃。
短短数秒,沈世良回望了自己三十年的人生,一无是处,悔恨交加,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像一个动物一样到处情,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过往玷污了今日的相遇。
沈世元不要她,沈世元居然要退婚,那他还有机会,他也要退婚,他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胖姑娘,好看善良,却无法触达他的内心,他曾经以为婚姻对于他而言,是谁都可以,不丑不恶毒就行,不过是一桩父母心事他来完成,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是这样的。可是当他找到心动的感觉,他心里对生活的麻木感,对感官刺激的追求,全部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他的神经里走出了一个新的自我,他要娶他想娶的女人。
他知道,关山阻碍,堪比天堑,那是她的表姐,她怎么会罔顾自己表姐的幸福……
可他凭什么要屈服于这样错配的人生……,他有勇气,可他的勇气,在赤诚之爱面前,变得柔韧而瞻前顾后。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可他终究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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